第泽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赫星屿正在院子里帮第辰整理那棵石榴树下的杂物，听见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很重，踩在土路上咚咚响，带着一种顾不得体面的慌张。她直起身，手搭在额前朝巷口望去。
第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西装，里面只有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连领带都没系。他肩上挎着一个电脑包，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塞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这个平日里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老板，此刻像个连夜赶路的大学生。
“哥！”赫星屿迎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的西装面料冰凉，隔着薄薄一层布能摸到他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旬邑的秋天比城里冷得多，尤其在山村里，日头一偏西，寒气就从地底下冒出来。第泽缩了缩脖子，嘴唇有点发紫。
“你们这地方也太远了。”第泽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是卡着一路的风尘，“下了飞机，再换乘几趟车才到，这一段儿还是跟着马车过来！给我冷得哆嗦。”
“先进屋。”赫星屿拉着他往院里走。第泽的皮鞋上沾满了黄土，在青砖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他一边走一边环顾这座小院，目光扫过石榴树、藤椅、正房和厢房，最后落在正房门口那个站着的老人身上。
第辰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前倾。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胡须都修剪过了。他定定地看着第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很慢，像深冬河面下暗涌的水。
第泽停下脚步。他看了看第辰，又转头看了看赫星屿，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问出一句：“这位老爷爷，是这里的住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第风从厢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搪瓷碗。他听见了这句话，碗在手里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把碗放在窗台上，快步走到第泽面前。
“哥。”第风的声音发紧，“这是我们爸爸。”
第泽愣住了。他的目光在第辰脸上来回扫，从额头到下巴，从眉毛到嘴角，像是在辨认什么被岁月覆盖的东西。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第风。
“你说什么？”第泽喃喃地问。
“第辰，我们的爸爸。”第风说。他的声音很稳，但赫星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裤缝，“哥，你听我说完。”
他把第泽拉到石榴树下的藤椅旁，按着他坐下。第泽没有反抗，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整个人木木的，眼神有些发直。第风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开始说。从那张户口复印件说起，说到血型，说到B型凝血抗原，说到档案馆的接待员，说到李姐查到的那个陕西账户，说到旬邑、魏洛村、第五这个姓，说到祠堂里那块石砖上刻着的四个字。
要讲的事很多很杂，他们挪到了屋子里坐下来。没有网络，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偶尔还会跳成无服务。电视是有的，但第辰说坏了快两年了，一直没修。第泽试图用手机刷新闻，加载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扔掉一件没用的东西。屋梁上挂着一盏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光晕昏黄，照得四壁影影绰绰。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被灰尘滤过，变得更加浑浊，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第泽坐在第风对面。他身上还披着张望江问那件灰色抓绒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从下午到现在，他的话一直很少，目光偶尔落在第辰身上，又很快移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碗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张望江问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从第辰书架上抽出来的旧书，书页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桌边的人，又低头继续翻。
赫星屿坐在第泽旁边，双手捧着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一直在观察第泽的表情。从下午进门到现在，第泽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提高过嗓门。他只是沉默地听，沉默地消化，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头，无声无息地沉下去。
“哥。”第风终于开口了。目光定定地看着第泽，“我得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给你讲清楚，有些话我没说透。”
第泽抬起眼看他。灯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很亮，但底下的东西看不清楚。
“你说。”第泽的声音很平。
第风深吸了一口气。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突兀。
“所以我和你都姓第。”第泽终于开口，声音很干。
“对。第辰这个姓，是他后来改的。他本姓第五，”第风顿了一下，“他搬回这里，是因为第五家有个规矩。每一代男丁到了二十八岁，都会回到这个村子。他试过不走，失败了。他试过反抗，也失败了。他回来的那年，正好二十八岁。”
第泽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他喝水的时候手很稳，碗沿没有碰到牙齿。放下碗之后，他问：“那我呢？”
第风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隔着方桌对视。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墙上，巨大而模糊，像两棵即将被风吹弯的树。
“哥，你要有心理准备。”第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回到这里的人，是我。不是你。”
第泽的眉头拧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第辰亲生的。”第风说，“这个规矩只跟着第五家的血脉走。第辰是第五家的男丁，我也是。你不是。所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至少，血缘上没关系。”
第泽沉默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