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来到这个旬邑县太村镇魏洛村的村子,已经是黄昏时候了。
黄昏是从山梁上漫下来的。
先是西边那道黄土梁子的轮廓模糊了,接着是天际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像是谁把一盆炭火泼在了天上。班车在最后一段乡道上颠了将近四十分钟,沿途没有路灯,只有两侧深不见底的沟壑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犬吠。赫星屿几次想看清楚窗外的景色,但玻璃上蒙着一层黄土,她用袖子擦了擦,还是看不真切。
“下一站,魏洛村。”司机用方言报站,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一口面。
三个人下了车。车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班车扬长而去,尾灯在灰尘里变成两点暗红,很快就消失了。赫星屿站在路边,环顾四周,忽然觉得空气都变了。城里的风是流动的,吹在脸上有方向感;这里的风是凝滞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
第风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环顾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张望江问已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路边的土墙。
字被雨水冲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走吧。”张望江问说,“村口应该在那棵大树那儿。”
赫星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一百米外,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路口。槐树的枝桠扭曲盘错,在暮色中看去,像无数条手臂向天空伸去,又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树身上缠着许多红布条,有些已经褪成了白色,在风里轻轻飘动,像垂死的蝴蝶。
他们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多起来,但每一栋都让赫星屿觉得不对劲。那些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年久失修,墙面裂着蛛网般的缝隙,但奇怪的是,每一栋房子的窗户都极小,而且大多开在很高的位置,几乎贴着屋檐。有些窗户甚至没有玻璃,只用破旧的棉布帘子遮着,帘子被风吹起时,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这些房子……”第风放慢脚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都不朝南?”
张望江问也停下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发现了?”
按照关中民居的传统,正房应该坐北朝南,窗户开在南墙上采光。但魏洛村的房子不一样,赫星屿仔细观察了几栋,发现它们的朝向非常混乱——有的朝东,有的朝西,甚至有两栋房子的窗户是背对背开着的。更奇怪的是,很多房子的门框上方挂着一面小圆镜,镜面朝外,在暮色中反射出暗淡的光。
“那是干什么的?”赫星屿指着一面镜子问。
张望江问凑近看了看,镜面上蒙着一层灰,但依稀能照出人影。他伸出手想擦一下,手指刚碰到镜面,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像揉皱的黄纸。但最让赫星屿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嵌在干枯的眼眶里。她盯着他们三个人看,目光从赫星屿脸上移到第风脸上,最后落在张望江问身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来咧?”她说。方言很重,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唱戏一样。
“大娘,您好。”张望江问上前一步,“请问第五辰家怎么走?”
老妇人的笑僵了一下。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一根针从棉花里露出来。她盯着张望江问看了好几秒,又转头去看第风,这次看得很仔细,从第风的额头看到下巴,像是在丈量什么。
“第五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们是他啥人?”
“我是他儿子。”第风说。他的声音很稳,但赫星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老妇人没有接话。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村子深处,那只手枯瘦如柴,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指了一个方向,然后什么也没说,退回屋里,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赫星屿注意到那扇门关上后,门框上方的小圆镜晃了一下,镜面里映出他们三个人模糊的影子,然后归于平静。
“走吧。”第风率先迈步,走得很急,像是要甩开什么。
他们沿着老妇人指的方向往村里走。天色越来越暗,村里的路灯极少,偶尔有一盏,也是昏黄的老式白炽灯,挂在电线杆上,被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变幻不定的形状。狗开始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最后几乎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那些狗叫声此起彼伏,高低错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嗡鸣,像蜂群在耳边盘旋。
赫星屿看见一只狗从巷子里跑出来,站在路中间盯着他们。那是一只黄毛土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它的眼神让赫星屿心里一紧,那眼神不是狗该有的,太专注了,像一个人在审视陌生人。它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直到他们走近,它才慢悠悠地转身,尾巴低垂着,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这狗……”赫星屿小声说。
“别管它。”第风说,脚步更快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类似打谷场的地方。场地上堆着一些玉米秸秆,垛得很高,在黑暗中像一个个蹲伏的人影。场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圆柱形,大约一人高,柱顶是一个圆形的石盘,盘面上刻着一些凹槽和符号,赫星屿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石柱周围的地面被踩得很平,寸草不生,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浸透了一样。
张望江问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石柱,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是石磨盘,但下面这个柱子的形状……不太对。一般磨盘是放在底座上的,这个柱子太高了,而且你看这个柱身,上面有刻痕,像是人为凿出来的。”
“什么意思?”赫星屿问。
张望江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场地边缘几户人家的墙上:“你们看那些窗户。”
赫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打谷场周围的几栋房子,窗户比之前看到的更小,几乎只有巴掌大,而且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整面墙上,像是蜂巢一样。每扇小窗都用木条封着,只留一条极窄的缝。有风吹过时,那些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这里不对劲。”张望江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别停,先找到第五辰家。”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巷子弯弯曲曲,好几次他们以为走进了死胡同,拐个弯却又通了。赫星屿注意到,几乎每家每户的院墙外面都种着一排植物,那种植物她叫不上名字,叶子灰绿色,肥厚多汁,在黑暗中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薄荷和腐烂的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不小心碰到了一棵,手指上沾了黏黏的汁液,凑近闻了闻,忽然一阵头晕。
“别碰那个。”第风忽然回头说,他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像纸,“那是蝎子草,汁液有毒。”
赫星屿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心里涌起一阵不安。第风怎么会认识这种植物?
第风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声音很淡,“小时候我在家里院子里碰过一次,手肿了三天。”
终于,他们在一条窄巷的尽头看到了一扇门。那扇门比村里其他的门都要高一些,门板是厚实的榆木,漆成深黑色,门环是黄铜的,擦得很亮,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门框上方也挂着镜子,但这一面比其他家的大,镜面干净得不像话,映着对面的土墙和一小片天空。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两个字,赫星屿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第五”。
第风在门前站了很久。他的手悬在门环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赫星屿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我来吧。”张望江问伸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很闷,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他们等了一会儿,门里没有动静。张望江问又叩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脚底粘着什么东西。脚步声在门后停了一下,然后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起,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让赫星屿愣住了,那双眼睛和第风太像了。一样的深褐色,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常年含着什么没有流出来的东西。那双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们三个人,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停留在第风脸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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