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头顶的灯排列成整齐的矩阵，每一盏都发出均匀的、毫无温度的白光。赫远岑的眼睛刺痛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眯起来。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此生最震撼的景象。
无数个巨大的防弹玻璃容器，整齐排列，从脚下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每一个容器里，都盛放着一尊石头。黄绿色的石头，形态各异，有的像蜷缩的婴儿，有的像凝固的火焰，有的像被压缩的云。粗大的管子从容器顶部接入，连接到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液压机和压力表上。那些管子像血管一样蜿蜒，整个空间像一具巨大的、沉睡的机械生命体。
小邱走到最近的一个容器前，凑近玻璃看。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去，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描摹石头的轮廓。
“这里还藏着这么多矿物。”他的声音被空旷的空间放大，带回声，“这帮孙子，在这里藏这些石头做什么？玻璃容器可能是恒温或者保持压强的容器。教授您看，还链接着粗粗的管子，有液压机。”
赫远岑走到压力表前，凑近看刻度。表盘上的数字稳定地停在一个值上，指针微微颤动。
“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矿石。”赫远岑说，目光在石头表面游移，“灰色的，米灰色的……”
小邱转过头来，表情有些奇怪：“不，教授。这不是黄绿色的吗？我看的是，都一个颜色。”
赫远岑的手指在表盘上停住了。他盯着那些石头又看了一眼。在他眼里，所有的石头都呈现出同一种均匀的、缺乏色彩的灰。像一张被反复复印过的黑白照片，所有细节都在，唯独没有颜色。
红绿色盲。他从小就知道。
体检的时候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谱，他只能看出最简单的数字。他一直觉得这没什么，色盲不影响他做研究、看文献、写论文。可此刻，在这个地下深处的密室里，这个缺陷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他改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镇定过头的平稳：“哦，小邱。那么说这些石头是黄绿色的。嗯，用高压强控制的。”他顿了顿，目光顺着管子移动到液压机上，“你看看机器压强多大？”
小邱走到液压机前，凑近控制面板。屏幕上的数字亮着幽蓝的光。
“容器里高压环境是……550米。”小邱念出数字，然后茫然地转过身来，“兆帕？还是米？这写的单位是米。”
赫远岑笑了。那笑容从干裂的嘴唇上绽开，像旱地里裂开的一道缝，里面有光透出来。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块堵塞了很久的阀门忽然被打开。
“兆帕，就是林伍德石研究所用的单位，小邱，我们有救了。”
“怎么呢？教授？”小邱一脸茫然，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恼怒，“这些石头能变出来水？我都要渴死了。教授，我喉咙在冒烟。”
赫远岑指着那些石头，语速快了起来：“这些是林伍德石。小邱，你知道林伍德石是什么吗？它是坚硬的水。”
“水？”小邱瞪大眼睛，“石头里藏着水？”
“对。”赫远岑点头，眼睛里放着光，“林伍德石里储存的并不是藏在孔洞里的液态水，而是以氢氧根的形式固定在矿物晶体结构当中。属于结构水，是晶体的组成部分，不是单独的水。你明白吗？水是它的分子骨架的一部分，就像钢筋是混凝土的一部分。”
“结构水……”小邱挠了挠头，头皮屑簌簌往下掉，“那怎么拿得到水呢？”
“林伍德石矿物本身不会变成水。”赫远岑走到液压机前，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但在压力下降的时候，晶体内部锁住的结构水会被释放出来。高压环境消失，晶体解体，把藏在里面的水释放出来。它只能在地下520到660千米的高压环境稳定存在。如果地质运动让它向上移动、压力降低，林伍德石会发生矿物相变，转变为下地幔的其他矿物。晶体结构被破坏后，晶格无法继续束缚氢氧根，原本储存的水就会被释放出来，形成含水流体。”
小邱愣愣地听着，嘴巴半张着。过了好几秒，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着的灯。
“教授，”他转过身去，手放在液压机的关闭阀上，“你是说，我们只要把压强降下来，这些石头就会……出水？”
“对。”赫远岑说，“但你得慢慢来。压力不能一下子放掉，晶体结构需要时间相变。太快了可能会爆炸。”
小邱的手在阀门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始缓慢地逆时针旋转。表盘上的指针开始下降，550，500，400……每降低一格，容器里都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声响，像冰层在春天里崩裂。
赫远岑站在玻璃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石头。灰色的、米灰色的石头，在他眼中开始发生变化。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然后，在裂纹最密集的地方，一点透明的液体渗了出来，沿着石头的纹理向下淌，在容器底部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洼。
“水！”小邱叫起来，声音都劈了，“教授！水！真出水了！”
他手忙脚乱地拔掉管子，打开容器底部的阀门。一小股浑浊的液体流出来，在地上溅开。小邱趴下去，直接用嘴接住那股水流，像一头渴极了的野兽。水打湿了他的下巴、衣领、头发，他一边喝一边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赫远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石头在他眼中灰色的表面上沁出透明的液体。他看不到黄绿色，看不到那些矿物真正的颜色。可他看到了水。他的小邱趴在地上喝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也蹲下来，用手掌接了一捧水。水是温的，带着矿物质的涩味，滑过干裂的嘴唇时像刀割，又像亲吻。他慢慢地咽下去，感觉到水从喉咙流进食道，流进胃里，流进四肢百骸，像一场迟来的雨，浸透干涸的土地。
一个月后，工作人员从那个方形的洞口走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两个瘦脱了形的男人，坐在一堆空了的林伍德石容器中间，身上裹着实验服，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赫远岑抬头看着救援队员的头灯在黑暗中划出的光柱，忽然想起于知昱。想起她坐在书房里看《本草纲目》的样子，想起她在他出门前塞进他行李箱的那包黄芪和枸杞，说“泡水喝，补气”。他当时嫌重，差点拿出来。此刻他忽然庆幸自己没拿出来。
那包药材还在行李箱里，和那本他随手塞进去的《水文学导论》放在一起。
他笑了笑，对着工作人员说：“上面有没有热水？我泡杯茶。”
没人听得懂他的意思，博学就是对自己的救赎，如同《肖申克的救赎》，可他自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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