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知昱合上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本草纲目》,指尖在扉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本厚得像一块方砖的典籍,几乎每一页都留着她的批注。蝇头小楷,横平竖直,间或夹杂着几味药材的简笔速写。从黄芪的配伍禁忌,到川贝母与浙贝母的性味之别,再到食药同源的种种注意事项,她都记得一丝不苟。
两个儿子从小到大的头疼脑热,几乎都是照着这本书里的方子自己在家调理好的。第风小时候发烧,她熬一剂甘汤,发发汗就退了;第泽脾胃弱,她便用山药、芡实、莲子磨粉煮粥,养了半年便壮实起来。邻居们都说她这个当妈的比医院的大夫还顶用。她听了只是笑笑,心里却隐隐有一种安稳的笃定,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管用,踏实,不需要求人。
书房里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的空气里像是拧得出水来,书页都微微泛着潮意。赫远岑去国外已经快一年了。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事,以前他再忙,出差也不过一两周,最长的一次是去西班牙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前后十二天,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瓶国外的名牌香水,说是在机场随手拿的。她其实很少用香水,那瓶水到现在还剩大半,安静地立在梳妆台的角落里,像一桩被遗忘的甜蜜。
可这次,他一去就是两年。科研项目合作方在慕尼黑,时间紧、任务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平常事,眼睛看着手里的签证材料,没有看她。
于知昱坐在书房木椅上,目光落在那排整齐的书脊上。《黄帝内经》《伤寒论》还有她最爱的《本草纲目》。这些书陪她度过了无数个赫远岑不在的夜晚。可今晚,她的心思不在书里。
她想起了第泽。
下午第泽回来过一趟,行色匆匆,在玄关换了鞋就往自己房间里钻。她端着切好的水果跟进去,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着,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的样子。见她进来,他很快挂了电话,抬起头笑了笑:“妈,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吃。”
“公司的事?”
“嗯,一点小问题。”他站起来,比她还高出一个头,伸出手来接过果盘,指尖在盘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像极了她——心里有事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在什么东西上敲击,像在拨弄一架无声的算盘。
她看着第泽低头吃水果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长得既不像她,更不像第辰。
第辰,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长相。第风随他,连那种沉默寡言的性子也随他。可第泽不一样。第泽的眉眼要精致得多,眼窝微微凹陷,眼尾略略上扬,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勾出来的一道弧线。小时候带他出门,旁人总说这孩子长得像画报上的娃娃。
她以前从来没细想过这些。或者说,她刻意不去想。
多年前,她和第辰离了婚,没多久就和赫远岑结婚了,旧的户口本变更,新的户口本,对着上面的血型一栏逐字念:“第风,A型;第泽,AB型;赫星屿,B型。” “我是A型,赫远岑是B型,女儿赫星屿B型是跟爸爸赫远岑,儿子第风O型跟爸第辰,第辰是O,第泽AB型…跟爸?第辰?O型!”
她忽然顿住了。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面上波澜不惊,可那根刺,就这么扎进去了。
A型和O型,能生出AB型的孩子吗?A、AO+O=A、O、AO,绝无可能是B、AB。
她在网上查了,答案是不能。除非,孩子的父亲是B型,或者是AB型。可第泽出生的时候,她和第辰还没有离婚。那时候她的世界里只有第辰一个人,她确定。
那问题出在哪里?
她反复看了户口本上第泽那一栏,出生日期没错,身份证号没错。她又去翻以前的旧户口本手机里转录了很多次的照片,第辰是户主的那一本。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第辰,O型。那本旧户口本的复印件她也一直收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一堆过期合同、旧房产证放在一起,从来不曾翻动过。可那天晚上,她把那本薄薄纸张翻了出来,一行一行地看。第辰的字迹在“血型”一栏里,那一个“O”,圆润饱满,像一颗句号,把某些事情彻底地终结了。
于知昱想过问第辰。可怎么可能去问?他们已经十几年没联系了。离婚的时候第泽还小,第辰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走了,他们的联系只有一张银行卡,每个月按时注入生活费,除此之外,别无音讯。再说,问了又怎样?
她更不敢问的是自己。有时候半夜醒来,赫远岑不在身边,她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像有一团被打乱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她拼命回想很多年前的事,想每一个细节,想每一个可能。可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第辰,就像第辰也不了解她一样。他们结婚,是因为年龄到了,对方条件合适。婚后两个人各过各的,他忙他的工作,她做她的家务,晚上在一起吃饭,看电视,十点钟准时上床。
她从来没有问过第辰的血型。第辰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他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把血型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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