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的办公室在指挥中心三楼,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
林砚敲门进去的时候,这位上校正站在地图前,对着城东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标记出神。桌上的终端亮着,烟灰缸里堆着几个掐灭的烟头——林砚记得,档案里写着里德是不抽烟的。
听见脚步声,里德转过身,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才两天没见,这个前线指挥官像是换了个人。
“坐。”里德指了指椅子。
林砚没有坐,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份手写的、只有薄薄一页纸的请战书,平放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上,然后退后一步,立正站好。
“报告,”他说,“游隼一号,主动请战。”
里德拿起那页纸,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看着林砚。
“你刚打完一场硬仗,部队需要休整,你自己也需要。”他说,“心理评估的报告还压在我这儿,缝合针建议给你放一周假。这个时候递请战书,你想干什么?”
“追屠夫。”林砚说出这个代号的时候,声音平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卡达米亚之鹰在城东的前线指挥官,人盾战术的直接组织者。打击前,他从灰楼的密道逃走了,对外宣称战死。他还活着,就藏在城东,他的外围哨在楼塌当晚还在猎杀我们的观察哨——我们的牵犬兵,就是死在他的人枪下。”
里德低头看那份请战书。
“理由。”他说,“我要的不是情绪,是军事上的理由。一个地方武装指挥官,在这片战区里有几十个,我们不可能为每一个人专门派一支精锐小队。你给我一个值得动用游隼的理由。”
“三个。”林砚像是早就想好了,竖起手指,“第一,脏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钴-60从医院失窃、运进城、组装、藏进居民楼,这条链子在地面上的接头人就是屠夫。他不知道背后是谁,但他一定见过送货的人、走过货的路线、用过的联络方式。抓到他,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我们才能找到把炸弹递到他手里的人——否则我们今天炸掉一颗,明天他们还能再送一颗进来。”
里德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他主导人盾战术,并且成功了一次——至少他自己会这么认为。”林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把四十个自己支持者的家属锁进楼里当盾,自己提前逃走,只要他不死、不受到惩罚,这片地区所有的武装派别都会学到一件事:只要把平民绑在身前,正规军就投鼠忌器。这个先例一开,往后每一栋楼里都会挤满人盾。我们必须让所有人看见,用这一招的人,是什么下场。”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他熟悉我们的打法,熟悉城东的地形,留着他,是我们后续行动的隐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里德把请战书放回桌上,绕到椅子后面,双手撑着椅背,重新打量着林砚。
他打过几十年仗,见过太多请战的年轻人——有的为了军功,有的为了复仇,有的单纯是杀红了眼。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林砚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措辞冷静、逻辑清楚,给出的每一条理由都摆在军事和情报的框架里,无懈可击。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请战者常有的亢奋,也没有愤怒的火,而是一种很深、很静、近乎结冰的东西。
里德在很多老兵眼里见过那种东西,那通常意味着,这个人已经把某件事当成了自己一个人的债,谁拦都拦不住,哪怕要他用命去还。
“我可以批准。”里德缓缓开口,“小规模、低痕迹、可否认行动,人员你挑,情报和撤离由指挥中心兜底。但是林砚,你听清楚——我要的是活的,或者至少是能开口的。他脑子里的供应链情报,比他的命值钱。这不是一次处决任务,是一次抓捕和情报行动。交战规则,和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没有空中支援,没有重火力,事后指挥中心不会承认这是一次授权行动,你们的身份是军事顾问,不是占领军。在那片城区,你们闹出的动静越大,能调动的东西反而越少——真把天捅破了,我只能当没派过你们。所以,干净,安静,速战速决。”里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还有,他手下那五六个亲信,负隅顽抗的,你可以就地解决,我不捆你的手脚。但屠夫本人,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活捉,就给我留活口。我要顺着他,往上摸。”
“明白。”林砚说。
“还有。”里德盯着他,一字一句,“别把自己搭进去。我失去一个能拆弹、能带队、能在死局里撕开一条路的指挥官,比让屠夫多活几天,损失大得多。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是。”
林砚敬了个礼,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里德忽然在身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砚。”
林砚停住,回头。
里德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注意安全。”
那一刻,林砚又一次在这个上校脸上,捕捉到了视频会议里那个飞快收起照片的动作所留下的、一丝极淡的影子——那不是一个冷血指挥官的脸。
林砚没有点破,推门走了出去。
灰狼就靠在走廊外的窗边等着,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看见林砚出来,他从对方的神色里就读出了结果,却还是问了一句:“批了?”
“批了。”
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外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灰狼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林砚一眼。这个老E国人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正在滑向某个方向的年轻同行。
“林,”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次回去,不是去执行任务的。”
林砚看着他,等他说完。
“你是去杀人的。”灰狼说。
楼梯间里很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的口令声。林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后的波动,只是很轻、很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有区别吗?”
灰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答不上来。他看着林砚那双结了冰的眼睛,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了下来。
“我去备车。”过了几秒,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叹息,“城外的接应点,我亲自给你守着。”
林砚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谁也没有再提“任务”和“杀人”这两个词。
有些界限,一旦走到了跟前,说与不说,都已经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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