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外围警戒线传来一个坏消息。
灰楼被端掉的同时,屠夫在城东布下的外围暗哨并没有撤干净。
打击前,为防卡达米亚之鹰的人趁乱增援或者转移,联合武装在灰楼四周几个街区外的高楼上,派了几组观察哨。
其中一个屋顶上,配着一名当地友军的牵犬兵,带着一条排爆犬,负责监控一条可能运入弹药的岔路。
凌晨三点那场坍塌动静太大,全城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也就是在那片混乱里,一名漏掉的屠夫外围哨,摸黑朝那个屋顶摸了过来。
等换岗的人上午摸上屋顶时,牵犬兵已经凉了。
他胸口中了一枪,扑倒在自己的战位上,到死脸都朝着那条岔路的方向,手边的枪还保持着据枪的姿势。
看样子,他是在发现摸哨的敌人后开枪示警、被对方抢先击中的——他那一枪,也确实把那个外围哨逼退了,没能让对方靠近灰楼半步。
而那条排爆犬,就守在他身边。
“谁都靠近不了。”
回来报信的友军士兵一脸无奈,胳膊上还留着一道新鲜的牙印,“那畜生在尸体旁边趴了一宿,我们的人一上屋顶它就炸毛,龇牙,喉咙里那个声音,跟狼一样。给吃的也不要,给水也不喝,就守着。我们不敢硬来,怕惊了它,也怕……怕伤着它,那是阿卜杜拉的狗,跟了他三年。”
林砚带着铁锤和蜂鸟上了那个屋顶。
那是一条比利时马里努阿犬,毛色是那种焦褐的、像砖头粉末一样的黄,瘦,骨架却很大,耳朵竖得笔直。
它伏在牵犬兵的遗体旁,前爪压着主人的一条胳膊,浑身的毛脏兮兮地结成块,嘴边全是干涸的白沫,眼睛熬得通红,却依旧警惕地瞪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咽和威胁声。
“别围。”林砚抬手,让身后的人都停下,“都退到楼梯口去,把枪放下,别盯着它的眼睛看。”
他自己也解下了枪,搁在身后的碎砖上,然后空着双手,在离那条狗三四米远的地方,慢慢蹲了下来。
狗立刻站了起来,背毛根根倒竖,龇出一口白牙,发出一声尖锐的吠叫。
林砚没有动,也没有看它的眼睛。
他侧过身,把喉咙、肚子这些要害毫无防备地露出来一些,这是犬类能读懂的、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的姿势。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干粮,又摸出水壶,把干粮掰碎,蘸了点水,搁在自己面前的地上,往前轻轻推了推。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慢,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你在守着他。你做得对,他没白养你。”
那条狗吠叫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他已经走了。”林砚说,“你守到天黑,他也不会起来给你下口令了。你再这么熬下去,熬干了,渴死在这儿,没人会怪你——可那样,他就白把你从一窝小狗里挑出来、一把屎一把尿喂大了。”
他不再往前,也不再说话,就那样蹲在原地,把水和干粮留在中间,安静地等着。
屋顶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那条马犬死死地盯着他,一会儿低头嗅嗅主人冰凉的手,一会儿又抬头瞪着这个蹲在不远处、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的陌生人。
这样僵持了足足十几分钟,它喉咙里的低吼,才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最后,它先是极轻地、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嗅了嗅地上蘸了水的干粮,又回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主人。
然后,它走到林砚面前,没有吃那块干粮,只是用干涩的、滚烫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摊开的手背。
林砚这才慢慢伸手,握住了地上那根连着主人遗体的牵引带。狗没有挣。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哑,“带你回家。”
他让铁锤和友军的人,郑重地把那名牵犬兵的遗体抬下了屋顶。那条狗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跟着牵引带,踉跄着走下了楼梯。
抬人之前,林砚在屋顶上蹲了很久。
他是侦察兵出身,到了现场,眼睛就会自己去找东西。
牵犬兵扑倒的位置、弹着点、地上的弹壳和脚印,在他眼里能拼出一段无声的经过:摸上来的那个外围哨是从北侧相邻的楼顶过来的,借着楼塌时的巨响和尘雾掩护。
牵犬兵先一步发现了他,调转枪口开了一枪,没打中,却把对方逼得翻回了掩体;对方回的那一枪,是从两个楼顶之间的缝隙里打过来的,角度很刁,正中胸口。
“人往哪儿撤了?”林砚问带路的友军士兵。
“东南。”那人指了指,“我们顺着脚印追了一段,到一条巷子口就断了,那边是卡达米亚之鹰的地盘,我们没敢深追。”
林砚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灰楼塌了,脏弹封了,可屠夫的人没有死绝。就在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栋坍塌的居民楼死死吸住的凌晨,这个漏网的外围哨还在忠实地执行着警戒、猎杀的任务,甚至敢在大军环伺之下,反摸他们的观察哨。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屠夫在城东的网络,远比他们以为的更深、更顽固;第二,那个提前从密道溜走的指挥官,极有可能还藏在这片由他经营多年的街区里,没有走远。
林砚把那枚还留在屋顶的弹壳捡起来,看了看,收进口袋。
这是屠夫欠的又一笔账。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把那个方向,默默的记下了。
回到据点,蜂鸟几乎是立刻就凑了过来。这个失去了嘻哈劲儿的年轻人,蹲在狗面前,把自己舍不得喝的半瓶水倒在钢盔里,一点点喂它,又跑去缝合针那儿讨了块干净的布,替它擦干净嘴边的白沫和身上的泥。
狗饿极了,也渴极了,喝了小半盔水,才终于肯吃东西。
“叫什么好呢?”蜂鸟一边喂,一边抬头问。
没人答得上来。它原来的名字,是那个已经牺牲的牵犬兵起的,没人知道,也没人愿意随便换一个。
蜂鸟看着它那一身像砖头粉末似的焦黄色毛,又看了看它在主人遗体旁趴了一夜、倔得像块石头的样子,忽然轻声说:“就叫砖头吧。”他摸了摸狗的脑袋,“以后你跟着我们。我们这儿,缺一块又硬又轴、肯替死人守到底的砖头。”
那条狗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蜂鸟给那条叫砖头的狗喂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灰楼虽然塌了,可屠夫还在逃,那些把脏弹塞进居民楼、把活人当盾牌的人,一个都还没有付出代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按下过确认键的手,又抬头望了一眼城东的方向。
那片废墟之外,还有笔账要算。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