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间的水泥地上，被人用半截粉笔，按比例画出了灰楼的一至八层。
这是林砚让法尔汉凭着记忆、再由他和铁锤拿侦察记录一笔一笔校正出来的。
哪一堵是承重墙，哪一段楼梯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五楼靠东那间大屋原来是什么格局，坡道在地下室的哪个位置拐弯，全都用粉笔线和小石子标了出来。
七个人围着这一地白线站着，像围着一张摊开的判决书。
“来。”林砚蹲下身，把一颗拧开盖子的手电筒放在坡道入口，“铁锤，你守过楼，也攻过楼。从现在起，你是屠夫的人。我走一步，你告诉我，你会在第几秒发现我、第几秒开枪、第几秒给地下室报信。夜莺掐表。”
夜莺应了一声，秒表归零。
“凌晨四点，两组人从背面平房迷宫摸进去。”林砚的手指沿着粉笔线移动，“第一组解决坡道双岗，第二组解决正门和一楼。铁锤，多久？”
铁锤盯着那条代表坡道的线，眉头拧成疙瘩。
“坡道双枪，背靠背，一个看东一个看西，没有视线死角。摸掉第一个，第二个人最多给你两秒——两秒里你要么让他出不了声，要么他手里那支枪走火。”他顿了顿，“我算你命好，四分钟，清完坡道和一楼，一个人没死，一枪没响。”
“四分钟。”夜莺报时。
“攻楼的人从这一刻开始分开。”林砚把两枚弹壳分别压在五楼和地下室的位置，“一组上楼，控五楼六楼，夺人质；我带夜莺下坡道，进地下室。”
“停。”开口的是铁锤，也是灰狼。
灰狼蹲下来，指尖点在那枚代表地下室的弹壳上。
“这就是A案第一道死穴。”他说，“屠夫不傻。他在楼上放了十五个人，看的是人质，更是地下室。一队人往上冲，他可以理解成你是来救人的，也许还会拿人质跟你耗、跟你谈；可只要他看见有两个人不往楼上走、反而直奔坡道——他立刻就明白，你是冲着那颗东西来的。”
“到那一刻，”铁锤接过话，声音发沉，“他不会跟你抢人质，不会跟你谈判。他会做一件最简单的事——喊坡道底下的人，起爆。”
修理间里没有人说话。
林砚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设想过无数次突入，可这一层窗户纸被铁锤一捅就破：地面突入最大的破绽，不在打不打得过那十五个人，而在他们根本不能让对方明白他们的真实目标。
而通往地下室的坡道只有一条，两个人往下走，就是把意图写在脸上。
“假设，”他声音很低，“我们先全力上楼，把五楼六楼彻底控住、把人质夺下来，再下去。夜莺，二十分钟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夜莺的脸色白了白。“从有人碰到那扇地下室的门开始算。”她说，“可林砚，你上楼夺人质，要时间。四十个人，黑灯瞎火，两个门哨，你得先解决门哨、再把吓懵了的老人孩子一个一个唤醒、压住、组织起来往安全的地方转移——四十个人，不是四十个背包，他们会哭、会问、会跑回去找家人。乐观估计，控住两层楼、稳住人质，十五到二十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灰狼冷冷接上，“枪声早响了。卡达米亚之鹰在城东不止这一栋楼有枪，最近的增援点，开车十分钟，跑步十几分钟。你在楼上跟十五个人缠斗、还要分神看住四十个人质，坡道下面那两个守炸弹的人，有的是时间在你下楼之前，把***按下去。”
“楼梯也走不通。”法尔汉蹲在那摊粉笔线前，手指点着代表楼梯的那道窄线，声音发虚，“这种楼我太熟了，工程学院家属楼就是这个图纸。一个单元，一部楼梯，窄到两个成年人错身都要侧肩，没有第二部疏散梯。四十个人，老人孩子，黑灯瞎火，吓都吓瘫了，你让他们从五楼六楼往下走——万一有人在拐角摔一跤，后面的人全堵死，三分钟挪不下一层。看守只要在楼梯口架一支枪，谁也下不来。”
“人质不是往楼下撤。”林砚说，“往楼顶赶，控制住，等我们肃清完再转移。”
“楼顶一个天台上的女儿墙，四面无遮无拦。”铁锤摇头，“你把四十个人赶上去，城东任何一个制高点都能把他们当靶子打，增援一到，先遭殃的就是他们。林砚，人质放在哪儿都是个死局，除非你能在增援到之前，把整栋楼连人带弹一起解决——可你只有七个人。”
林砚没有立刻反驳。
他重新摆那两枚弹壳，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把全队七个人不分组，集中全部火力，第一时间直扑坡道、抢地下室，先把炸弹按住，再回头夺人质。
“你冲坡道的那一刻，”铁锤扮演的守军几乎不给他说完，“三楼瞭望用镜子就看见了，一声示警，楼上两个门哨当场把人质往楼梯口一推、往下扫射，堵死你回头的路；坡道底下的人听见头顶脚步冲着他们来，起爆。你炸弹没摸到，人质先死在楼梯上。”
他抬起眼，“林砚，这一变，死得更快。”
林砚闭了闭眼。
他在心里把那条时间线又走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给自己留任何侥幸：四分钟清外围，二十分钟夺人质，这二十四分钟里任何一声枪响都会招来增援、都会惊动地下室；
等他终于能腾出人下坡道，等待夜莺的，要么是一扇已经被锁死、门后引信已经点燃的门，要么是一支顶在她后脑的枪。
而她需要完整的、不被打扰的二十分钟。
“还有最坏的一种。”夜莺轻声说，像是怕惊动什么，“就算我们一路都赢了，赢到只差最后几分钟——只要他们在地下室里拉响那颗东西，我们前面救下来的四十个人、攻进去的全队、楼外没跑远的上千户居民，还是一起陪葬。”
秒表还在走，谁也没有去停。
林砚蹲在那一地粉笔线前，久久没有动。
三成的成功率，是参谋们在地图上、在模型里算出来的、留给“一切顺利”的数字。
当他把它拆成一秒一秒、一条命一条命摊在这盏应急灯下，他看见的是十几处只要错一处就满盘皆输的断点。真实的胜算，连三成都到不了。
他终于伸手，按下了秒表。
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修理间里格外清楚。
“报上去吧。”林砚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两个方案，原样报。再替我加一句话——给我时间，在窗口之内，我继续找。只要还有一分钟，我就找一分钟。”
灰狼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通信室。
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报上去之后，回应不会是“你慢慢找”。墙上的钟在走，地下室的制冷机在转，留给所有人的时间，正一格一格地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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