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林砚立刻说。
铁锤像是没听见,双手依旧死死扣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子在土路上歪了一下。
林砚伸手过去,沉稳地替他把住方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稳:“铁锤,靠边,停车。”
皮卡缓缓靠边,刚一停稳,铁锤就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绕到车尾,背对着所有人,扶住车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从凌晨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东西,只能一阵一阵地弓着背,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声音,整个宽厚的脊背都在发抖。
蜂鸟摘下耳机,下意识要凑过去:“锤哥?你咋了,是不是喝了坏水——”
“都别围过去。”
缝合针的声音不大,却一把拦住了他。
这个巴西医生已经背起医疗包下了车,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回头,对围过来的几个人沉声道:“散开,给他点空间,别一圈人盯着他看,那只会更糟。蜂鸟,把你的音乐关了。法尔汉,水,拿一瓶水过来,别拿冰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平时的毒舌,只有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冷静的专业。众人下意识照做,散开成一个不刺眼的半圈。
林砚跟着缝合针走过去,在铁锤身边蹲下。
“没有外伤,脉搏快,呼吸性碱中毒,典型的急性应激发作。”缝合针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说给林砚听,“不是病,也不是他怂,是他想起了什么事情…”
林砚点点头。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红翼之后的头两年,他也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刻,被一声枪响、一摊雪、甚至某个特定角度的阳光,猛地拽回那道山谷里。这不是意志能控制的事。
缝合针没有去强行掰铁锤的脸,也没有说一堆“你冷静点”的废话。
他只是稳稳地在铁锤身边蹲下,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背两块肩胛骨之间,另一只手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子,塞进铁锤发抖的掌心。
“来,跟我做。”缝合针的声音放得很慢、很沉,“先别管你脑子里在放什么。低头,看你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铁锤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是一块石头。”缝合针替他说,“你攥紧它,感觉它硌手的劲儿。再看你的脚,脚底下是什么?是土,是沙地,在这儿,不是在别的地方。你说出来,铁锤,你现在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
“……土。”铁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对,是土。”缝合针点头,“再看,你眼前有什么?说三样东西,一样一样说。”
铁锤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车……车轮……一块……一块破帆布。”
“很好。你在这儿,在车边上,脚下是土,手里是石头。”缝合针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引导他把呼吸放慢,“鼻子吸气,数四秒,憋住,再慢慢吐出来。对,就这样。”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从法尔汉手里接过那瓶水,拧开,等铁锤那阵干呕稍稍平下去,才递到他手边。
铁锤接水的时候,林砚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即便在交火时也透着一股狠劲的眼睛里,此刻空得吓人,盛着一种和他魁梧身躯完全不相称的、破碎的东西。
“是白布。”铁锤忽然开口,声音发飘,他自己都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我刚才……在营地外头接应,看见他们把人抬出来。一排,全用白布裹着,一个挨一个,摆在地上。还有个孩子的……一只鞋,那么小一只……”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跟那天,一模一样。”
林砚握着水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知道铁锤的“那天”。
队里每个人档案上都有几道最深的疤,铁锤的那道,在他的家乡。
那是几年前,一场针对居民区的自杀式袭击——至少,所有人得到的通报、铁锤自己坚信的,都是这样。
他的妻子拉娜,他四岁的女儿莱拉,那天正在那片居民区里。等铁锤疯了一样赶回去,眼前只剩一片炸烂的楼、一排白布,和他一块布一块布翻找了一整夜、最后也没能找全的家人。
“帐篷,白布,孩子,还有那股子味儿……”铁锤盯着地面,眼神重新变得很远,“我一下子就……我以为我早好了。这几年我以为我把它压下去了。可我一看见那排白布,我腿就软了,我又回到那天了,我又在那儿翻,一块布一块布地翻,我想找到她们,可每一具……每一个都那么小……”
这个能单手拎起一个成年人、在枪林弹雨里连眼都不眨的汉子,说到“那么小”三个字时,声音彻底哽住了,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林砚沉默地蹲在他身边,没有打断,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别想了”这种屁话。
那种话,对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是一种轻慢。
他只是陪着他蹲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平。
“我也有回不去的地方。”他说,“一道山谷,三个我没能带出来的兄弟。到现在,五年了,我闭上眼,有时候还能回到那儿。”
铁锤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
“这东西,你压不下去的,它也不让你‘好了’。”林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它会在你最没防备的时候,突然把你拽回去,你拦不住。但你记住一件事——它能把你拽回去,你也能自己走回来。就像刚才缝合针教你的,看你脚下的土,看你眼前的车,告诉自己,你在这儿,不在那天。你今天在这儿,你还活着,你身边还有我们。”
他顿了顿,伸手,在铁锤那只发抖的、粗壮的胳膊上,重重按了一下。
“拉娜和莱拉,不会愿意看见你把自己困死在那天。”他说,“她们要是还在,更愿意看你活着,看你把眼前还能救的人,一个一个救出来。”
铁锤的嘴唇哆嗦着,这个习惯了用大笑和咆哮盖住一切的男人,最终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死死攥着掌心那颗硌手的石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像一头受了重伤、却不肯倒下的熊。
缝合针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匀下来,才从医疗包里摸出一片很小的白色药片,让他就着水服下。
“助眠、抗焦虑的,不是什么丢人的东西。”他难得没有说“死了别赖我”,只是拍了拍铁锤的腿,“今天你别开车了,去后座躺着。脑子里那东西,今晚可能还会来找你,做梦、惊醒,都正常,别怕,喊一声,我们都在。”
不远处,蜂鸟站在车旁,耳机早已摘了下来,挂在脖子上。
这个耳机里永远放着震天响嘻哈、把“掉线”挂在嘴边的年轻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蹲在地上的铁锤,又看了看难民营方向那道还没散尽的烟柱,喉结动了动,默默地把耳机线一圈一圈缠了起来。
铁锤被林砚和缝合针一左一右扶起来,坐进后座。他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疲惫得像刚打完一场恶仗。
车队重新上路。
这一次,车厢里没有人说话,蜂鸟也没有再放音乐。只有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和远处旷野上、风吹过废弃帐篷的呜咽,一下,又一下。
车队在黄昏时分,驶进了预定的集结点。林砚刚跳下车,负责守着加密终端的法尔汉就迎了上来,神色复杂地把那部专门接通上级的卫星电话递给他。
“灰狼转过来的。”法尔汉压低声音,“里德上校,亲自在线上,等你很久了。”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隔着电流,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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