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的杂音过后,阿米娜的声音,通过营区那一根根电线杆上蒙灰的高音喇叭,传遍了清晨的西北片区。
她没有喊,也没有抖。
九年里,她用这套广播喊过防疫、喊过接种、喊过停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要命的时候,声音越要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听的人才不会乱。
第一遍,是法尔汉的本地话。
这个平时市侩圆滑的翻译,此刻捏着话筒,用西北片区难民最熟的那种土语,把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每一顶帐篷:
“西北片区的人听着,医疗点紧急通告!安全区外围炊事棚的煤气罐阀门破裂,正在漏气,随时会炸!所有人立刻离开帐篷,往东南方向的空地走,往上风口走!不要回家拿东西,不要回去锁门,扶着老人,抱着孩子,马上出来!医疗点在空地接应,出来的人往空地走!”
第二遍,是阿米娜的阿拉伯语,她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信服的权威,把同样的内容重复了一遍,补上了煤气泄漏的征兆——闻到臭味、听见“嘶嘶”声,千万不要点火、不要开灯、不要聚集,立刻撤离。
第三遍,是英语,为了那片帐篷里几个外来的、听不懂本地话的人。
三遍通告,像三块石头砸进原本平静的清晨。
人们起初是迟疑。
西北片区的人探出头,互相张望,没人愿意大清早丢下全部家当往外跑,有人嘟囔着“又是哪个骗子”,有人缩回去想再睡一会儿。
可煤气罐爆炸,是这座营地里所有人共同的噩梦。
这里人人靠明火做饭,一罐煤气在密集的帐篷区炸开,能连着掀翻一整片。
很快,第一缕不知是谁先闻到的“煤气味”——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清晨炊事棚真有残气——成了压垮迟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先跑出了帐篷,接着是第二顶、第三顶,短短几分钟,西北片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人影从一顶顶帐篷里涌出来,扶老携幼,朝着东南方向的空地奔去。
最关键的是那些岗哨。
林砚远远看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线。
果然如他所料——那些挎着枪、平日里盘查起人来比谁都凶的武装人员,一听说脚底下就是随时会炸的煤气罐,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先去核实,更没有一个人想着维持秩序、阻拦人群。
他们比难民跑得还快,一边骂一边驱赶着人群往外撤,生怕慢半步,自己先成了陪葬。
层层布防的暗哨,在“煤气泄漏”四个字面前,自己先乱了、散了。
就在第三遍英语通告播完、广播室按照惯例要切给管委会重复的那个短暂间隙,法尔汉动了。
他按着林砚在路上一字一句教他的话,握着话筒,用本地话,语速极快、却又恰好能让该听见的人听清,补了一段“协助排查”的通告。
这是林砚让他背了一路、一个字都不许错的话——
“各疏散组、各哨位注意!排查到泄漏核心区,安全区最里侧、挂灰布的那顶帐篷附近,有一名登记化名‘纳吉姆’的男子,四十多岁,穿灰色长袍,戴一副平光眼镜,蓄着修剪过的短须,左眉骨有一道旧疤!此人拒绝撤离、情绪异常,身边带有一只未登记的高压气瓶,极可能在泄漏区引燃气体!为防爆炸,各哨位一旦发现此人,立即将其单独控制、强行带离核心区,普通民众不要靠近、不要阻拦,把他交给武装人员!重复一遍——”
法尔汉把那段特征,又原样重复了一遍。
林砚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听着那些自己亲手定下的字,一个一个飘进西北片区,手心全是汗。
这段话,普通难民听了,只会更害怕、跑得更快,躲着那个“身上有气瓶的疯子”。
可它真正要说给的,是另一群人。
林砚在心里冷冷地推演着那群人的反应:裁缝是灰枢的核心,是他们花了大力气藏在安全区最深处的资产。
守着他的人,此刻脑子里只有两件事——头顶马上要落炸弹,身边是混乱疏散的人群。
就在这个节骨眼,全营广播突然把裁缝的假化名、精确帐篷位置、衣着、体貌、甚至脸上那道疤,一字不漏地公开了,还命令所有武装人员“立即控制、强行带离”。
他们不知道是谁在广播、不知道这是排险还是别的局。
但他们一定会得出同一个结论:目标的伪装,暴露了;有人——可能是敌人,可能是另一派,也可能是某个他们得罪不起的力量——正要趁着这场混乱,把人“控制带走”。
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还会按兵不动。
他们不会去核实广播是谁让播的,他们只会做一件事:抢在炸弹落下之前,抢在那个神秘的“控制者”找到他之前,自己先动手,把裁缝从那顶帐篷里摘出来,走最隐秘的路线,把他活着送出去。
这正是林砚要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在广播里抓住裁缝——三万人的营地,一道广播抓不住一个会变脸的人。
他要的,是逼灰枢自己动手。裁缝藏在九层人墙后面,他够不到;可一旦灰枢为了保命主动转移他,那条本该永远藏在水面下的逃生路线、那些本该永远沉默的接应节点,就会被迫浮出水面,落进夜莺的耳朵和蜂鸟的眼睛里。
他在借这场救人的疏散,钓一条藏得最深的鱼。
可林砚心里没有半分妙计得逞的快意。
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阿米娜搭起这条广播,是为了救人,她播的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
而他,让法尔汉在她的广播缝隙里,塞进了一段“私货”,把一场几百人的逃生,同时变成了一次设局。
虽然那段话客观上也在催人撤离、没有害任何一个平民,虽然他把脏的那一半从阿米娜手里接了过来、让她始终不知情——可他还是利用了这场恐慌,利用了那个女人九年攒下的信誉。
这笔账,他记在自己头上。
等这事了结,他会给阿米娜一个交代,哪怕那个交代会让她从此把他当成一个骗子。
“林砚。”法尔汉播完,脸色发白地从广播设备旁退回来,声音发颤,“我说了,一个字没差。”
林砚回神,迅速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做得好。现在去空地,帮阿米娜维持撤离,别往安全区看。”
说完,他转向身边一个志愿者,用最平静的医生口吻,请对方给营外转运伤员的救护车递一张“急需增加急救药品”的纸条。
那是他和夜莺约定的暗语,意思是:鱼要动了,全部眼睛,盯死西北。
纸条递出去的瞬间,林砚转过身,逆着开始涌动的人流,朝安全区的方向望去。
晨光里,西北片区的帐篷一顶接一顶地空了,黑压压的人群正朝东南空地奔涌,像退潮的水。
而在这片退潮的水中央,那片原本最安静、最神秘的安全区深处,几顶帐篷的布幔,正以一种与逃难人群截然不同的、训练有素的节奏,悄无声息地翻动、合拢。
有几个人,没有跟着人群往外跑。
他们在朝里收缩,朝着最中心那顶挂灰布的帐篷,聚拢过去。
林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鱼,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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