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
林砚没有慌。
越是这种时候,他那台被战场磨出来的脑子,转得越冷、越快。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航线,没有去想自己的安危,而是先把一件事想透——这批飞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在营里待了三天,又听夜莺讲过那张周四的图表,对这座营地挨炸的“规律”,已经摸出了门道。
平日里那些“误炸”,大多落在周四下午,落在水井、领面粉的空地、人最多的队伍上,落点看似随机,效果却出奇地一致——制造恐慌、驱赶人群、一点点掐断这座营地活下去的指望。
那是一种钝刀子割肉式的轰炸,像在反复告诉三万人:这里不安全,滚。
可眼前这个编队不一样。
它在凌晨三点紧急升空,挂的是用于精确打击的弹药,航线经过计算,刀尖不偏不倚,正抵着营地西北角那片帐篷——抵着裁缝。
它不炸水井,不炸领粮点,不炸人最多的地方,它在凌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直奔一座营地里戒备最森严、普通平民绕着走的“安全区”。
这不是驱赶,不是排班式的恐吓。
这是定点清除。
林砚的指尖,在屏幕边缘那片帐篷的位置上,慢慢地收紧。
裁缝是什么人?灰枢的情报、洗钱、假身份的核心,一个给无数人换过脸、过过账、擦过痕迹的人。这样一个人,脑子里、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任何武器都致命。
谁付过钱、谁办过身份、谁下过令、谁和谁是一条线上的,他全知道。
现在他在烧东西、要转移,说明连他自己都嗅到了危险,他想带着一身秘密消失。
而一个攥着太多人秘密、又想消失的人,对某些人来说,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被抓住、被审问、被换一张脸为别人所用。
最好的结局,是死。
林砚几乎能看见那条冰冷的逻辑:不能让裁缝活着落到JSOG这样的外部力量手里,不能让他烧掉之外还残留的账册、名单、通信被人复原,更不能让他在审讯里开口。
那么,最干净的办法,就是让一次“误炸”恰好落在他头顶。
炸弹不认人,也不认证据,一声巨响之后,裁缝、他手里的东西、那片帐篷里层层叠叠的暗哨,再加上几百个睡梦中的平民,会一起变成废墟和“深表遗憾”。
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因为那只是又一次令人痛心的、不可控的误炸。
用一次误炸,杀一个人,灭一批证据,再用几百条无辜的命做那层永远查不下去的掩护。
林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又想起了那份晚了六个小时的情报。
当时他只觉得不对劲,此刻,那六个小时在这条航线面前,忽然有了更冷的意味。
情报为什么恰好晚到让他们抓不住人、却又恰好够他们在飞机临空前,定位到裁缝?如果他们六个小时前就到,也许已经把人悄悄带走了,飞机扑一个空,某些人的计划就落了空。
是这六个小时,把他们和裁缝、和这批炸弹,精准地摆到了同一个时间点上。
他不敢再往下想,也没有证据往下想。他不知道安排这批飞机的是哪一方,不知道那六个小时背后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这支偷偷摸摸的小队,在那些人的棋盘上算一颗什么子。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
那片帐篷里,除了裁缝和他的暗哨,还住着人。安全区外围紧挨着普通难民的帐篷,炸弹的威力不会精确到只认一个情报官,它会把落点周围几百个在凌晨熟睡的老人、女人、孩子,一起算进去。而这些人,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会知道。
“不能让它落下来。”林砚猛地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地,“夜莺,听我说,现在开始,你做三件事。”
夜莺已经把手放回了键盘,抬起头。
“第一,把你破开的所有东西——基地、升空时间、编队、航线、测算落点——立刻加密发给灰狼,让他用最快的渠道上报里德,一级紧急。告诉他们,落点上有我们的高价值目标,更有几百名平民,请求立刻动用一切关系,叫停这次打击,或者让飞机改落点、改时间。JSOG在那一带不是没有军方的沟通渠道,让里德去敲,敲到能拍板的人那里。”
“第二,”他顿了顿,“把同一份坐标和伤亡预估,剥掉所有和我们、和裁缝有关的内容,只保留‘该坐标是平民聚居区、紧邻医疗点’这一条,通过人道组织的渠道递出去。”
夜莺一怔:“给人道组织?”
“阿米娜那台你修好的卫星终端,现在能用了。”林砚盯着她,“无国界医生、红十字,他们有一套和交战各方军方直通的平民保护机制,冲突区有医疗设施和平民聚集,他们有权、也有责任要求规避打击。这是唯一一条不以我们的名义、却能直接送到飞行员和指挥官桌上的渠道。让阿米娜发,用医疗点的名义发,就说西北片区有大量平民和病患,要求立即停止对该坐标的打击。”
夜莺飞快地记录,又问:“第三呢?”
林砚沉默了一瞬。
“第三,做好最坏的准备。”他说,“把车预热,设备随时能撤,让铁锤把车往离西北片区最近、又不被岗哨注意的位置挪。如果上面叫不停……”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夜莺懂了。
“那你呢?”她问。
“我回营里。”林砚已经掀开车门,“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我一个医生突然喊空袭,身份当场就没了,还会在三万人里踩出恐慌,裁缝也会立刻消失。我先赌他们能叫停。但我得回到那片帐篷附近,万一……万一所有门都关上了,我得在现场。”
他跳下车,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
营地里,三万人还在沉睡,炊烟未起,只有最早的几个身影在水罐车旁排队。
没有人知道,一个半小时后,一片钢铁和火焰,正朝着他们中某几百个人的头顶飞来。
林砚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往营区里走。
身后,夜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急促的雨声。加密电报一道一道发了出去,发向灰狼,发向里德,发向那台刚刚被修好、属于医生的卫星终端。
然后,是等待。
林砚走到医疗点外,停住脚步,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黑沉沉的天空。那里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颗正在隐没的晨星。
可他知道,那片寂静的天空背后,一群钢铁的鸟,正带着成吨的死亡,沉默地、不可逆地逼近。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也数着那些发出去的、正在一层层往上递的求救。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和一支军队、一个敌人赛跑。
他是在和一整台庞大、冰冷、一旦启动就不会为几百条人命停下来的机器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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