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门外的人道车辆区之后,林砚没有休息。他要在天亮进营之前,把营外这几双“眼睛”,一颗一颗安放到位。
最先就位的是夜莺。
那辆白色救护车被安排在车辆区最靠边、却正对主营方向的位置,旁边是几辆补给卡车,正好替它挡住岗哨直射的视线。夜莺借着检修冷链的名义,把折叠天线从输液立杆和遮阳框架里抽出来,调好角度,接收机在疫苗冰柜的掩护下无声运转。林砚钻进车厢时,她已经把营地上空的电磁环境摸出了一个大概。
“能听见吗?”他问。
“能。”夜莺把一只耳机递给他,“各派的岗哨调度、管理委员会的内部对讲、几座卫星电话的信号,还有大量没加密的民用频段。人太多,信号像一锅煮开的粥,我得慢慢把有用的从粥里捞出来。”她顿了顿,“裁缝要是在营里用电台,他一定会加密、会跳频、会把发射时间压到最短。我抓不住他的脸,但只要他敢发报,哪怕只有几秒钟,我就能给他定一个大概的方位。”
林砚点头,又和她把暗语最后核对了一遍:冷链正常、疫苗需要转运、红区。他重复得很慢,确保夜莺把“报了红区就先把车开走”这条刻进脑子里。
蜂鸟那边则碰了一鼻子灰。
这孩子抱着他的“补丁三号”,找了个自以为隐蔽的角度,刚想让无人机升空看一眼营地全貌,机身才越过铁丝网不到两米,第二道卡上的武装人员就猛地举起了武器,枪口直直地追着天上那个小黑点,旁边一座岗楼顶上,甚至有一具肩扛的发射管转了过来。蜂鸟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把飞机拽了回来,脸都白了。
“飞不了,林砚。”他垂头丧气地跑回来,“这帮人防空神经绷得跟弓弦一样,我那小飞机再往前半米,他们真敢给我打下来。”
“那就不飞高。”林砚早有预料,“营地上空是他们的命根子,谁的眼睛都不许在头顶上。你的飞机,只在两种时候用——要么贴地、贴着帐篷顶飞,十几秒就回来,当成一次性的眼睛;要么等我在里面给你明确的位置,你飞过去看一眼就撤。平时把它藏好,一片桨叶都别露出来。我们没有第二架了。”
蜂鸟咬着牙点头,把那架打满补丁的无人机像抱孩子一样抱回了车里。
安置好这两双眼睛,林砚独自绕到车辆区边缘一处堆着废弃集装箱的小高地上。这里能隔着铁丝网,俯瞰大半个营地。他掏出瞎子借给他的那具单筒观测镜,靠着集装箱,开始一寸一寸地“读”这座营地。
他没有去找裁缝——在三万人里凭一副望远镜锁定一张会变的脸,是痴心妄想。他读的是营地的“筋骨”:水源有几口、什么时候排队、队伍多长;医疗点在哪几顶帐篷、什么时候人最多;各派的岗哨怎么分布、哪一片归谁管、换班是什么时辰;人群在帐篷之间怎么流动,哪几条是真正的路,哪几条看似是路、其实绕一圈又回到岗哨的枪口下。
他想起瞎子教他的话:不要找特别的人,要找那个“正在努力让自己变成背景”的人;也不要找特别的地方,要找那个“所有人都在本能绕开、却又假装它不存在”的地方。
读了将近一个钟头,他的目光在营地偏西北的一片区域停住了。
那一片帐篷,表面上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可细看之下,破绽就出来了:它周围的岗哨密度比别处高了一倍,帐篷与帐篷之间的间距也更宽——宽到外人没法贴着帐篷靠近;最要紧的是,附近领水、做买卖、走动的平民,走到那一片边缘,都会下意识地绕开,没有人往那边多看一眼,仿佛那里是一片看不见的沼泽。
林砚没有急着下结论。那可能是某一派武装的驻地,可能是管理委员会的仓库,也可能,藏着某个不想被打扰的人。他只是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把那片区域的方位和特征默默记了下来。
最后一双“眼睛”,在营地另一侧的待命点。
林砚走过去的时候,铁锤正一个人站在一辆重武器皮卡旁边,面朝着营地的方向。他的黑头套已经戴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眼正直直地望着前方。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铁丝网边的空地上,有几个营地里的孩子,正趁着岗哨不注意,把铁皮罐子系在绳子上,从铁丝网的缝隙里伸出来,向人道车辆区的人讨水。他们瘦得厉害,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一个被姐姐背在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铁锤攥着车顶机枪握把的那只手,手背和小臂上的青筋根根绷起,像要把金属捏碎。他的呼吸很沉、很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眼前那几个讨水的孩子,和五万顶白帐篷一起,把他拽回了某个他拼命想逃出来的地方。
“铁锤。”林砚叫了他一声。
没有反应。
“铁锤。”他加重了语气,往前一步,挡在了铁锤和那片帐篷之间,迫使那双眼睛看向自己。
铁锤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拽出来,浑身一颤,眼神才重新聚焦。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没事,林。”他瓮声说,松开握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那里全是汗,“我就是……看着那些帐篷、那些孩子,有点……”
他没说下去,也不必说。
“听着。”林砚没有戳破,只是盯着他,把任务一条一条重新钉进他脑子里,“你的位置在这儿,不在门里头。明天我和法尔汉进去,你替我守住这条撤离通道,眼睛盯着夜莺的车、盯着这道门。医疗点那边一旦有大批伤员往外送,就是出事了;夜莺报‘疫苗需要转运’,你把车开到离门最近的地方发动着等;她要是报‘红区’——”
“我开车冲过去,把你们接出来。”铁锤接过话,声音重新变得硬邦的,那是属于一个老兵而不是一个创伤者的声音,“飞机来了我挡飞机,人墙来了我清人墙。林,你进去救人,门外面,有我。”
“撑不住的时候,看缝合针。”林砚最后说,“他就在补给队里。你不用硬扛,明白吗?”
铁锤沉默了一下,重重点头。
夜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林砚回到了救护车旁。营地里几万顶帐篷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看去,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密密麻麻的星空,可那星空里没有一点浪漫,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苦难。
他在车边找了个能背风、又能同时看见门和营地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是进营前的最后一夜。他知道自己睡不着,索性向夜莺要了后半夜的岗,独自守着这片近在咫尺、却还隔着一道门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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