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灰枢 [书号3679425]

第九十章 离地

《灰枢》 坐过道的22/著, 本章共2366字, 更新于: 2026-10-14 09:41

装载机在飞机后舱坡道后几十米的地方,追到了极限。

运输机的速度还在往上提,螺旋桨搅起的尾流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装载机和坡道之间。法尔汉把油门踩进了底板,柴油机冒出黑烟,车头却还是被那股尾流顶得一点点发飘,与坡道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在缓慢地拉开。

“速度够了,速度够了!”驾驶舱里,副驾在喊,声音都劈了,“再不起飞就撞了!”

“再等等!”老鱼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死死压在操纵杆上,硬是压着机头,不肯在这个速度拉起——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此刻离地,坡道后的那三个人,就永远留在这条燃烧的跑道上了。

“老鱼!”副驾的声音变了调,“跑道到头了!”

前方,跑道尽头的废墟和那道烟墙已经扑面而来。再不起飞,飞机就要连人带机一头撞进火光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装载机后斗里,铁锤动了。

他一把扯下吊臂上的安全绳,将一头死死缠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甩给蜂鸟,吼了句“抓紧”,随即在颠簸的车斗里站起身,迎着飞机尾流,朝那道还敞着的后舱坡道,像掷铁饼一样,把安全绳的挂钩奋力掷了出去。

挂钩在气流里翻了几个跟头,堪堪挂住了坡道边缘的一根系留环,被绷得笔直。

“跳!”铁锤大吼。

蜂鸟抱着那根绳子,眼睛一闭,从车斗里纵身跃出。他整个人被尾流掀得横了起来,撞在坡道边缘,被坡道上冲过来的林砚和装卸长一人抓住一只胳膊,连拖带拉地摔进了机舱,膝盖在舱门上磕出一声闷响,人却已经进来了。

“拉我一把!拉我一把!”法尔汉的哭腔从后面传来。

这个一路怕死的向导,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意想不到的狠劲。他松开还在往前冲的装载机方向盘,连滚带爬地从驾驶座翻到后斗,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跑道和逼近的火光,腿肚子转筋,竟一时不敢跳。

“法尔汉!”林砚趴在坡道边缘,探出大半个身子,冲他吼,“看着我!想想你妹妹的透析机!跳!”

“三倍!”法尔汉怪叫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闭着眼扑了出来。他扑得太急,一只手抓空,整个人顺着坡道边缘往下滑,林砚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蜂鸟扑上来抱住他另一条胳膊,两个人咬着牙,把这个瘫软成一团的向导拖进了舱门。

最后是铁锤。

装载机在无人驾驶中猛地一偏,斜斜冲上跑道边的碎石,车身一歪,速度骤减。铁锤借着这一歪的力道,没有去抓那根已经被蜂鸟松开的绳子,而是整个人腾空扑出,右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坡道边缘,那条布满旧烧伤的胳膊绷得像一根铁条,整个人悬在飞速后退的跑道上方。林砚扑过去,蜂鸟扑过去,连那个刺锚的装卸长都扑了上来,三个人一人抓住他一只手或腰带,拼尽全力,把这个沉重的叙比亚汉子,从狂奔的车斗和逼近的烟墙之间,硬生生拖进了机舱。

“关坡道!”林砚嘶吼。

装卸长猛地拍下液压开关,后舱坡道在一片金属的咬合声中缓缓升起、闭合。

几乎是坡道锁死的同一瞬,老鱼在驾驶舱里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把操纵杆拉到了底。

运输机在跑道尽头、在那堵翻卷的烟墙跟前,剧烈地一抬头,机头昂起,机身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腾空,起落架擦着废墟顶端的钢筋、擦着最后一团腾空的火球,硬生生拔了起来。

机腹下,那辆无人驾驶的装载机轰然撞上跑道尽头的障碍,在身后炸开一团火光,像一支为他们送行的、燃尽的火把。

机舱里,所有人都死死抓着身边能抓住的一切。

飞机在炮火和气流里剧烈颠簸、爬升,机身不时被零星的流弹击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片炮火的闪光、那座燃烧的城市,才一点一点被甩到了身下、甩到了身后。

当高度表的指针终于越过安全线,老鱼在驾驶舱里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整个机舱也随之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

没有人欢呼。

这些从地狱里一寸一寸爬出来的人,只是瘫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直到这一刻,才敢相信自己真的还活着。

蜂鸟仰面躺着,望着机舱顶,忽然没头没脑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法尔汉瘫在货网上,嘴里还在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三倍……透析机……三倍……”,念着念着,也跟着傻笑起来。

铁锤靠在舱壁上,右臂垂着,方才那一抓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扯下黑头套,露出底下那张满是烟灰和汗的脸,冲着林砚,咧开嘴,比了个口型。

林砚看懂了,那是两个字:回本。

林砚没有笑。他扶着舱壁,走到货舱最里侧,在会计的遗体旁站定。

机舱的遮光板没全拉上,月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那张盖着工装的、再也不会有表情的脸上。林砚想起这个神经质的会计在安全屋里絮絮叨叨的“过场”,想起他捧着陈嫂那根火腿肠时的恍惚,想起他在排水沟里死死护着腰带、直到咽气前还想着老婆女儿的样子。一个管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账、胆小如鼠的男人,最后却用一种最胆大的方式,把要命的东西和自己的命,一起交到了他手上。

他站了片刻,替死者把工装的边角掖好,没有说话。

夜莺一直守在通讯台前。飞机平稳后,她忽然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眼睛有些发红。

“林砚。”她轻声说,“使馆频道……刚收到的。咱们那三十七个人,一个半小时前,已经全部登上撤侨包机了。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包机已经飞出交战区,正在往安全区飞。”

机舱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带着哭腔的呼气声。

驾驶舱里,老鱼听见了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通过通话器说了一句,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油滑:“我在天上飞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被丢在跑道上的人。今晚这一趟,是我拉过的、最不亏的一趟。”

林砚靠着舱壁,缓缓闭上眼。一个不少。从他在铁皮围墙外沉默的那十秒开始,到此刻身在万米高空,这四个字,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让这份松弛停留太久。

片刻后,他睁开眼,从贴身的裤兜里,摸出了那枚用擦枪布裹着的、磨得发亮的黄铜皮带扣。会计的遗体就安放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盖着工装,再也不会神经质地絮叨“过场”了。

林砚解开擦枪布,把那枚带扣摊在掌心,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夜莺。

“找个稳当的地方。”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机舱里几个还醒着的队员都看了过来,“等飞机平了,我们一起看看——他用一条命,塞给我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