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车队出发了。
装载机铲斗朝前，轰鸣着顶开了从里面堵门的集装箱和钢板，率先碾出工地。
打头的装甲皮卡上，铁锤架着枪，林砚坐在副驾；中间是焊满钢板的大巴，三十七个同胞和几名JSOG雇员挤在里面，车厢底板铺着被褥，老人孩子趴在最中间；殿后的自卸卡车车斗里堆着钢板沙袋，几个年轻工人自告奋勇蹲在里面，手里攥着钢筋，说是“也能搭把手”，被林砚严令只许趴着、不许露头。
车队刚驶出工地那条街，天就亮了，而这座城市的白天，比黑夜更像地狱。
断了电的城区在晨光里露出满目疮痍。街道两旁的建筑十室九空，弹孔像麻子一样布满墙面，烧剩的车辆还在冒着青烟。
车队经过一个广场，墙根下有几具用白布草草盖住、无人收殓的遗体，孤零零横在清晨的光里，林砚只让车队加速通过，没让任何人多看。
再往前，路过一座街角的小游乐场。战时的城里，那景象比尸体更让人发冷：摩天轮断了电，却被风吹得还在缓缓地转，一格一格，空无一人；旋转木马的棚顶不知被什么打中了，只剩一台没坏透的音乐盒，卡在半句旋律上，反反复复地响。
大巴里没有人哭，陈嫂把两个孩子的眼睛死死捂住，自己也别过脸，嘴唇哆嗦着念“阿弥陀佛”。
一座城市真正死了，不是你看见多少死人，是这些本该最吵的地方，半点人声都没有。
“都低头。”老郑在车厢里来回压着声音，重复林砚交代的话，“别看，都别看，看了晚上做噩梦。抓住身边的人，别慌，咱们有车队，有枪，有同胞带路，能出去。”
这个敦实的工长，此刻成了大巴里的定海神针。他自己也怕，握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可他始终站在车厢中部，让每个抬头的工人都能看见他还站着。小杨跟在他身边，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学着林砚教的，一遍遍用阿语和中文安抚着那对夫妻和几个本地雇员。
车队小心翼翼地绕过第一段交火区的边缘。
林砚让装载机推开两辆堵路的烧车，趁着两派武装在另一条街对射的间隙，熄了一半火、靠着下坡滑行，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们侧翼的一条背街溜了过去。有那么几分钟，曳光弹就在离大巴不到百米的楼顶交错，车厢里三十多个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刚穿出背街，蜂鸟的声音骤然绷紧。
“林哥！右后方，一辆皮卡，从那条主路跟上来了！速度很快，车上有人，架着家伙——他们八成把我们当成想跑的目标了！”
林砚回头，从倒车镜里看见一辆武装皮卡正高速逼近，车斗里的人朝天上放枪、挥舞手臂，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像是在喝令车队停下，又像是在招呼同伙。
这种刚换了天的地方，武装分子最乐意干的就是拦下一群“外国公司”的物资和人质，那是天大的一笔横财。
“把老子当成想跑的目标？呸…”铁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枪架稳，受伤的左臂死死抵住枪身，右手已经搭上了扳机，咧嘴一笑，“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咬不动的铁疙瘩。”
“别打人，先打轮胎和发动机盖，逼停他。”林砚飞快下令，“装载机，别理他，保持速度往前顶，给大巴开路。夜莺，前面路口给我找个能拐弯的窄道。蜂鸟，盯死他车斗那挺家伙的角度！”
铁锤等的就是这句话。
等那辆皮卡追到有效射程、正得意地平行逼近时，他骤然开火。
一个短点射，精准地咬在皮卡的前轮和引擎盖上。
高速行驶的皮卡前轮爆胎，车头猛地一歪，驾驶员慌乱打方向，整辆车在路面上横着滑出去，撞上路肩的一堆废墟，车斗里的人摔作一团，那挺武器也歪到了一边。
“打中了！”大巴里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别抬头！”老郑立刻按住。
那辆皮卡上的人爬起来，又惊又怒地朝车队放了一排枪，子弹叮叮当当打在大巴外侧的钢板上，只留下一串白点，没能穿透。铁锤回过头，朝着他们的方向夸张地拍了拍焊死的钢板，又做了个挑衅的手势，气得对方跳脚。
“就这？”铁锤意犹未尽，“林，我还以为多硬的茬子。”
“别大意。”林砚盯着前方，眼神没有半分轻松。
车队拐进夜莺找到的窄道，把追兵彻底甩在身后。
大巴里紧绷的人群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小声地互相安慰，陈嫂趁机给吓哭的孩子塞了块糖，又把自己编织袋里的火腿肠一根根分给周围的人，连缩在角落里的会计都被她塞了一根。会计愣了愣，捧着那根火腿肠，神情有些恍惚——从昨晚到现在，这是第一个不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而纯粹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举动。
林砚的车和大巴之间连着一根内线。每隔一阵，他都要问一遍大巴里的情况。第一次，老郑说有个老工人吓得犯了高血压，吃了药，稳住了；第二次，说两个孩子睡着了，陈嫂给盖了件工装；第三次，老郑沉默了一下，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林队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说，“我们这些人，在国内都是最普通不过的老百姓，一辈子没摸过枪，没见过死人。要不是遇上你，我们这会儿还缩在围墙后头呢，等着哪天回国了。我代大伙儿……”
“郑师傅，谢字留到上了飞机再说。”林砚打断他，“看好你的人，别出差错。”
车队继续向机场方向艰难推进。
一路上，他们又超过了几支步行逃难的人群，看见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把全部家当扛在肩上，更多人只是麻木地朝着使馆区的方向走。
林砚没有停车——他的车已经满载，停下就是所有人一起死——但他让夜莺把沿途看见的、还能通行的路线，用公共频道用几种语言广播了出去，能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一个。
临近中午——尽管被硝烟遮蔽的太阳根本看不出时辰——蜂鸟的无人机在前头一片开阔地的尽头，发现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检查站。
那不是散兵游勇临时堆的路障。那是一道用混凝土隔离墩、沙袋和翻倒的卡车构筑起来的正式卡口，一道刷着新漆的栏杆横在路中央，后面停着两辆武装皮卡，沙袋工事上架着武器，十几个头裹同色布条、穿着杂式军服的武装人员盘查着为数不多的过路车辆，动作熟练，口令分明。
更要命的是，这是那条窄道汇回主路、通往机场方向的唯一通道，绕无可绕。
车队在一处拐角后停下，借着一片坍塌建筑的掩护，远远观察着那道卡。林砚举起望远镜，数清了人数和火力点，放下镜子，脸色沉了下来。
“法尔汉。”他说。
向导的脸一下子垮了：“林先生，你别这么看我，我这张嘴昨天已经值一座城了……”
“这回光靠嘴不够。”林砚看向夜莺，“接灰狼。法尔汉，把你知道的、这一片能说得上话的头目，从头到尾给我捋一遍。这道卡，我们得让他们自己抬杆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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