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没有在空据点久留。
林砚让人把还能用的一点机油和半箱瓶装水搜出来,立刻转移到附近一处废弃的汽修车间暂避——迫击炮的落点正在逼近,他们需要一个能喘口气、也能说话的地方。
他要趁这点时间,把会计嘴里的东西掏干净。
车间的卷帘门放下一半,外面是燃烧的城市,门后是一小片暂时的黑暗和寂静。林砚把狗牌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那行被刀尖刻出的“RED WING”在微光里清晰可见。他在会计对面坐下,第一次正面承认。
“我是当年红翼行动的…”他说,声音很平,平得让熟悉他的夜莺心里发紧,“排长。四个人进山,我一个人出来。现在你告诉我,你一个替他们管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的,是怎么指导红翼行动的。”
会计盯着那枚狗牌,喉结滚动了几下。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压抑了五年的东西,比任何枪口都让他不敢撒谎。
“一张报销单。”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涩,“普罗米修斯的账,每个月都有大量走‘善后’和‘情报采购’科目核销的单据,绝大多数我连名目都看不清,只有代号。大概五年前,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我经手了一笔单子,抬头的部队代号栏里,写的就是红翼,RED WING。”
林砚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名目是什么?”他问。
“‘山地清剿行动·情报与善后专项’。”会计闭了闭眼,像在回忆那串他看了无数遍的数字,“金额我记不全了,但我记得它不对。林先生,我是做账的,一笔钱对不对,我看一眼就知道。这张单子有三处不对的地方!”
“什么不对的地方?”林砚有些急切。
会计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时间不对。单子的申报日期,是红翼那次伏击‘之后’的第三天。一场仗打完、人都没了,才有人用这支部队的名义走账、领钱、核销——一群已经牺牲的人,需要什么‘善后专项’,要在行动结束之后才临时批下来?”
林砚没有说话,目光沉了沉,他想起冰河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脸,想起那份写着“情报误判”的报告,指尖一点点变凉。
“第二,流程不对。”会计收回一根手指,“军方自己的行动,伤亡抚恤、战场善后,走的是国防部那条线,单据格式、审批层级我都见过。可这张单子绕开了军方,走的是CAA黑预算的通道,最后归在普罗米修斯下面。一个侦察小组在敌国山里中伏,为什么要由一个情报系统的黑项目来‘善后’?除非——那场伏击从一开始就不是军方的事。”
“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签字不对。单子最底下,本该有一串军方和情报系统的会签,可那上面只有一个授权代号,权限高到我这种级别的人调不出全名。我只在另一批更早的、用来‘采购’某些当地武装效忠的单子上,见过同样的笔迹和授权层级。”
会计说完后,抬起头,看着林砚,放下那三根手指,声音抖得厉害,目光里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迷惑。
“三处错摆在一起,我只看得出一件事——”他一字一句,“给你们红翼‘结账’的那只手,和平时掏钱买当地武装效忠的,是同一只手。林先生,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替你断定,我没见过那份情报,也不知道是谁把你们领进那条山沟的。可一支正常阵亡的部队,用不着在死后,再由一只买武器的手,花一笔说不清的钱。你们到底是走错了路,还是被谁算计了,答案不在我这张单子上…我,我能给你的,只有这只手。”
车间里死一般安静。远处的爆炸声仿佛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林砚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他伸手去摸烟,抖了两下才抽出一支,却在点燃前,习惯性地、一下一下把那支烟折成了几段,烟丝撒了满手。
五年了,他在心里把那场伏击推演过无数遍,设想过情报是怎么漏的、路线是怎么错的,可每一次推演,最后都撞在“情报误判”那四个冰冷的字上。
今天,一个素不相识的CAA会计,用一张他从没见过的报销单,头一回替他把那场行动,撬开了一道缝……
老周那半根没抽完的烟。小孙兜里那半块巧克力。大刘靠在石头上、手里攥着的那颗没拉的雷。
可这道缝后面是谁、那只手为什么引他们进入埋伏,为什么要在他们死后再结一次账,这张单子给不出答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三个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这个答案,他得亲手挖出来。
“我看到那张单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会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知道这笔账的人,要么在领钱的名单上,要么在该死的名单上。我没权没枪,只能把东西藏起来,想着哪天能换条命、换我老婆孩子一条命。可我没想到,他们连查都懒得查我,直接给我安排了一场‘营救’……”
蜂鸟一直守在卷帘门边放哨,这时忽然低喝:“林哥!有车!”
众人瞬间噤声。
林砚飞快地抹了把脸,把所有情绪压回去,贴到门缝边。
蜂鸟把无人机的夜视画面递给他——一辆武装皮卡,没有开灯,远远地缀在他们车队后方大约八百米的巷口,不近不远,既不开枪,也不靠近,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盯着羊群的狼。
“不是路过。”蜂鸟的声音发紧,“它跟了我们两个路口了。我们拐,它也拐,我们停,它也停……”
林砚思绪飞快判断:这些人,这是在盯梢,对方不想在这儿杀他们,只想确认他们的位置,把他们往某个方向赶。
“铁锤,倒车镜里能看见它吗?”林砚低声问。
“能瞄个大概。”
“听我口令,等蜂鸟的鸟飞到它头顶、我让你打,你就照着它们车头前方的地面打一梭子,别打人,把它逼停就行。”林砚说,“夜莺,给我找一条它的车钻不进来的窄巷。”
几十秒后,皮卡刚转过一个街角,铁锤的枪骤然开火,子弹成扇面扫在它车头前方的路面和墙上,溅起成片的火星和跳弹。
那辆皮卡显然没料到这群“待宰的羊”会回头咬人,猛地一个急刹、倒车,慌乱中撞上了路边的货摊。不等它反应过来,林砚的车队已经一头扎进夜莺找到的窄巷,三拐两绕,把盯梢彻底甩掉。
“他们没追…”蜂鸟盯着画面,声音发沉,“林哥,他们就停在原地……”
林砚没说话。不在乎他们跑,是因为对方笃定,无论怎么跑,终点都早已画好。
车厢里,会计被这突如其来的交火吓得缩成一团,手又一次、也是第二次,死死捂住了腰带上那枚黄铜带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林砚从后视镜里,把这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车队重新驶入黑暗。夜莺的声音很快从前车传来,带着一丝艰涩。
“林砚,原计划去机场的几条路,正在形成一个新的炮火封锁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