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管的声音顿了一下。
“林，”他在电台里说，背景里能听见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辆掉头的轰鸣，“我这边来了点客人。”
林砚背着终端，正和铁锤沿着沙梁背阴坡往西侧隘口方向撤。听到这句话，他猛地刹住脚。
“多少？”
“刚才东面那场戏太过于逼真了……”雷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电流里显得有点飘，“他们有两辆车，追着‘突围’的影子往西跑，正好跑到我埋炸药的这个口子上。现在他们都来了……”
林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西侧隘口是沙梁间一道窄口，也是敌人回援、西逃的唯一通道。雷管独自埋伏在隘口坡顶，炸塌口子，任务就完成了。可现在，一队回涌的敌兵恰好堵在坡下，切断了他撤离的路。
“雷管，听我说。”林砚压低声，朝铁锤打手势，两人转向隘口狂奔，“你先炸，炸完从坡顶北坡撤，北坡缓，能滑下去，我们在北坡脚下接你。我和铁锤离你不到六百米。”
“六百米啊……”雷管重复了一遍，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林，你说，这沙梁的北坡，陡不陡？”
“别废话！”林砚吼，“引爆，然后撤！这是命令！”
“别急嘛，队长。”雷管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意，那是他平时吹牛时才有的、吊儿郎当的腔调，可这一次，那腔调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林砚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我在坡顶看了，北坡底下……也全是他们的人。这帮家伙学乖了，口子两边都布了兵，我一炸，塌下来的沙能埋住口子，可我自己……怕是走也不出这个坡了。”
林砚狂奔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明白了雷管的意思。
炸药埋在隘口最窄处的承重坡体上，要让整道沙梁塌下来、彻底封死通道，引爆点就必须设在坡顶。而一旦引爆，坡顶会和隘口一起坍塌，引爆的人，根本没有时间撤离——更何况，坡下已经围满了包围的敌兵。
这是一道死局。
雷管从接下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可能就隐约知道，自己接的是个什么活。
“我让你撤！”林砚的声音都劈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炸药可以延时，你设个延时引信，人先下来！托雷斯，你听到没有！”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电台里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雷管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得不像话，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今晚的天气。
“延时引信我带了，就一根，得留着对付他们万一清障的车。”他说，“林，别跑了，六百米，你赶不到，赶到了也只是多搭上你和铁锤，还有背回来的那台机器。那玩意儿比我这条命值钱，你比谁都清楚。”
“托雷斯——”
“听我把话说完。”雷管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电流的杂音里，那墨西国口音的英语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我老婆……叫罗莎。双胞胎，一个叫迭戈，一个叫露西娅，今年刚会走路。”
林砚的脚步停在了沙地上，铁锤也停了，两个人隔着暮色，望向隘口方向那道黑沉沉的沙梁。
“我钱包在你那儿，对吧？”雷管说，“我就知道你会替我收好…等这事儿完了……要是哪天你们能联系上使馆，能联系上墨西国那边……替我给我老婆带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
风在电台里呼啸。
“你就跟她说，”雷管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男人这一回，没怕。”
“托雷斯！！”林砚嘶吼着，再次朝那道沙梁冲去，铁锤一把抱住了他，铁箍一样的独臂死死勒住他，任凭他怎么挣扎都不松开。
“你放开我！他还在上面！”林砚红着眼睛，“我们能救他！至少能把他的人——”
“救不了！”铁锤也红了眼，声音里带着血，“你听！你自己听！”
隘口方向，坡下的敌兵似乎发现了坡顶的动静，枪声骤然响起，密集的子弹扫向雷管藏身的位置。
电台里传来雷管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是身体贴地挪动的窸窣声，和他急促起来、却始终没有慌乱的呼吸。
“好了，客人爬上来了。”雷管喘着气，竟然还笑了一下，“林，把那帮想致我们死地的混蛋，一个一个，从老鼠洞里…拖出来。”
“替我给我老婆说……我没怕。”
“少根头发……我老婆亲自……”
那句话没能说完。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从西侧隘口炸开。
整道沙梁在暮色里猛地塌了下去，成吨的沙石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狭窄的隘口，吞没了坡下聚集的敌兵和车辆，也吞没了坡顶那个孤独的引爆点。巨大的火光和烟尘冲天而起，冲击波卷着沙砾横扫过来，打得六百米外的林砚和铁锤都不得不背过身、用手臂死死护住头脸。
林砚被铁锤抱着，跪在沙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沙梁在火光中坍塌、崩落，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电台里，那个频率上，只剩下“滋——滋——”的、单调的忙音。
他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通话键，喊着“雷管”“托雷斯”，喊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没有人回答。
那个总把老婆挂在嘴边、张口就吹牛、手指一碰雷管就变成全队最安静最可靠的人，那个把钱包塞给他、说“回来你再还我”的人，连同他没说完的半句话，一起埋进了这座他亲手炸塌的沙梁里。
“走……”铁锤的声音在他耳边，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独臂死死攥着枪，肩膀在抖，“林砚，他用命把口子封死了，把路给我们炸开了。我们得走。再不走，他就白死了。”
林砚跪在沙里，久久没有动。
他伸手，隔着作战服按住贴身的口袋。那里，除了两块冰凉的模块碎片，还多了一个磨得发亮的、装着全家福的钱包。钱包的主人说好了要亲手拿回去，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良久，林砚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睛通红，没有再朝那道坍塌的沙梁看第二眼。
他只是把脸上的沙和某种滚烫的、终于没能忍住的液体一起抹掉，转身望向空场以东——那里，蜂鸟的无人机正传来断断续续的信号，夜莺、缝合针和那些牧民，已经趁着指挥车被端、隘口被炸、两百人群龙无首的混乱，从西缺口冲了出来，正在向他们靠拢。
“全体靠拢。”林砚对着电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个字一个字，稳得吓人，“往西北，接灰狼的方向。”
夜色彻底笼罩了沙海。
失去指挥和电台的敌人乱成一团，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追击。林砚背着那台沉重的终端，扶着负伤的铁锤，领着从黑暗中聚拢过来的残队，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那座燃烧、坍塌、吞噬了三条生命的沙坑。
身后，火光渐远。
而那个墨西国人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和电台里永远的忙音一起，钉在了林砚耳朵里，这辈子都不会再消失。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