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谈得挺顺。”
这句话我先对同事说，后来对朋友说，最后在红酒姐面前也说了。
她端着酒杯看我：“挺顺是多顺？”
“德国总部的人来过北京，几项条件再协调一下，差不多。”
“签东西了吗？”
“还没有。”
“那就是没签。”
她抿了一口红酒，给我的项目做完了行业鉴定。
那阵子唐薇还在我的微信里，有时转一篇移民政策，有时问一句英文，聊天没断，见面越来越难约。我既没问她还要不要继续，也没把鞋那件事说清。项目卡在“进一步明确”，唐薇停在“再看吧”，我又把世纪佳缘打开了。
白天做产业招商，晚上给自己的婚姻招商。白天筛企业，晚上筛姑娘，方法高度统一：先看条件，再看照片，不合适就划走。不同的是，企业资料造假还能查工商，姑娘照片造假只能到现场验收。
那阵子前后见过三个，名字淡了，现场倒记得清。一个天津姑娘，自己开公司，开宝马七系，微信里挺对路，见面我却嫌她胖。另一个照片知性朴素，真人穿了十种颜色，远看像夜总会灯球成了精。还有一个在海洋馆工作，爱潜水，让我开视频读书，说听我的声音会把床单弄湿；见面她穿白裙上了我的车，我把副驾放倒试了一回，刺激有，她说的喷涌没有。一个月后，她发来和新男友拍的作品。
三个都没留下。唐薇的问题还在，项目的问题也在，我只是把屏幕划得更快。
红酒姐也在那一段出现。三十多岁，比我大两三岁，在地产公司做管理，开路虎，住东三环附近。她早年跟过地产圈一个敢说的老板，替老板冲锋陷阵，后来累了退出来。资料上写喜欢西餐和红酒，我当时只看见生活有品位，没看见后面跟着消费说明。
第一次见面约在亮马桥一家意大利餐厅。菜单还没翻，她先要酒单，手指在一排洋文里点了两杯。酒端上来，她对着灯看颜色，转杯，闻香，再抿一口。我也学她晃了晃，差点晃到桌布上。
“喝出什么了吗？”
“葡萄。”
她笑：“还有呢？”
“贵。”
结账五百多，酒占小一半。刷卡时我想起唐薇那双鞋。鞋比两杯酒贵，可鞋要送给一个已经跟我上过床、还在试着往下走的女人，我没买；眼前这两杯酒，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喝，我付得挺利索。区别不在钱，在谁提出。唐薇看我一眼，我觉得那叫逼；红酒姐自己点酒，我反倒觉得不买单显得没见过世面。男人的钱包也讲权力关系。
席间她还提过一嘴，年轻时迷恋过一个当兵的，到底没走到一块儿。说这话时，她语气难得软了一下，我才发现这姐也不全是钢筋铁骨。可没等我接话，她又把话头拽回自己那些光辉岁月上去了。
就是这顿饭上，我把项目说成了“差不多”。红酒姐在地产圈待过，问了两个问题：投资额定没定，条件有没有进协议。我都答没有。
“那离落地还早。你们这种项目，前面聊得越热闹，后面越可能没人签字。”
我不爱听，但没法反驳。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别拿过程当结果，容易喝醉。”
她说的是项目，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唐薇那双鞋。
一个多月后她又约我，开路虎到霄云路。我吸取教训，选了家中餐馆。她刚坐下就问：“还没签吧？”
“还在推进。”
“那就是还没签。”
这女人很擅长把我的商务语言翻译回人话。席间她讲刚跟朋友自驾回来，从北京穿云南、老挝到缅甸，再原路开回。她讲盘山路、关卡和沿途的人，眼睛发亮。我听着先算公里数、油钱和假期。
散场她把我送到枣营北里门口，车没熄火，也没上楼的意思。我下车，她摆摆手，路虎很快开走。
几天后，晚上十一点多，红酒姐发来微信：“睡了吗？我喝醉了。”
我正坐在红沙发上看电视，回：“没呢。”
“要来我这吗？”
紧接着是定位，楼号、单元、门牌，写得比项目地址还完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个喝醉的女人，半夜把门牌号发给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人，这句话还能怎么翻译？至少当时的我，翻不出第二种意思。
我披衣服下楼，开车去了东三环。
小区门口的铁门关得严实，门卫室没人。我喊了两声，没回应，给她打电话，也没人接。铁栅栏两米来高，旁边没有侧门。
正常人的选择是回车里等，或者回家。
我的选择是翻。
我扒住铁栏往上蹬，裤腿刮了一下，整个人骑到门顶，调整重心翻过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我为一条“喝醉了”的微信翻过门禁，比为任何一段关系跨得都果断。
按门铃。门开了。
红酒姐头发蓬着，眼睛迷离，扶着门框看我：“你还真来了啊？”
“姐姐召唤，必须随叫随到。”我进门，把门带上，“怎么服务？”
她摇摇晃晃想给我倒水，厨房里找了一圈，一个干净杯子也没有。她抓了抓头发，忽然说：“我现在好像没事了。”
“没事就好。”
“要不你先回去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留我坐坐？”
“不了。路上慢点。”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翻墙时刮到的裤腿还沾着灰。一个女人穿成这样给我开门，又在一分钟内让我回家。她为什么叫我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又让我走，我也不知道。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我进了小区，没进她的生活。
下楼，那道铁门还锁着。我怎么进来的，还得怎么出去。第二次翻已经熟练些，落地时仍然扯了一下裤裆。
回程路上我一直猜。是不是她一时来了兴致，等我期间自己解决了；是不是只想找个人陪；是不是喝多以后后悔。多年后我才回过味来：她半夜那条“睡了吗，我喝醉了”，说白了，就是一个喝多的人想找个人陪着说说话。我却把它当成了别的信号，翻墙就去了。我这人，总爱把一条微信、一个眼神、一句客气话，自动翻译成关系在往前走。
这之后我们没再约，只偶尔一句节日问候。我对红酒姐最清楚的记忆，只剩那道进出都得翻的门。至于她后来去外地开红酒店、又出国读书，那是更久以后的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项目仍停在协调条件，唐薇也没正式说结束。
一天晚上，白露的头像重新跳到微信最上面。
“在吗？”
我回：“在。”
她说：“想去找你，随便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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