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喊,别急。”
宗主声音温和,伸手按了按娲的肩头。小丫头憋红了脸,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手指绞着衣角,老老实实退回到玄祁身后。
大殿里茶还温着,各峰长老还没散尽,殿外就乱了。
守山门弟子跑得气喘吁吁,在殿门外刹住脚,弯着腰喊:“宗主!山门外——”
殿内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弟子脸涨得通红:“山门外有人要见玄祁师兄!王朝礼部的、小宗门的、世家的人,全堵在阶下了,后面还有更多,弟子没看清……已经三层了!”
宗主眉头微动,没开口。江月泠指尖茶盏一顿,神识铺出去一扫又收回,淡淡三个字:“不少。”
云衍站在玄祁侧后方,残阵纹在指尖转了一圈,没铺出去。
玄祁没起身。他坐着,拇指蹭着腰间镇岳令,慢慢转了一下。
宗主看了他一眼:“玄祁,你——”
“弟子回竹院了。”玄祁起身,镇岳令摘下来搁掌心,转身往外走,“娲,跟上。”
娲小步跟上,回头望了宗主一眼。宗主摆摆手:“去吧。”
竹院院门关上。四小兽各归各位——白猫趴窗台,绿蛇缠窗棂,红鸟站檐角歪头,小龟缩壳不动。玄祁坐下来,令在掌心转着,不急。
挡人的事,交给师兄师姐。
大殿外石阶上,人越聚越多。
云衍第一个出来,站台阶最上面那级,残阵纹铺出去一寸收回来。楚临第二个,弯剑搁腿上,瓜子咔咔响。陆野靠西侧柱子,小木牌转得飞快。温玉抱着药灵狐,芥子袋敞着口。江月泠廊下闭眼,苏清禾殿角不开口,月影兔趴肩头。沈砚蹲殿门口摊星图,寻路貂嘀咕方位。
青竹门掌门王守义挤最前面,仰脖子喊:“陆师侄!”
陆野木牌一停,低头:“王掌门。”
“玄祁师侄对那镇岳令——有什么想法?”
陆野想了想,木牌翻了个面:“好像没啥想法吧。”
“什么?”
“他好像就拿着那破玩意在手上转着呢。”陆野语气跟说晚饭吃啥似的,“我刚才进去送东西,他坐那,令搁手心转,转得还挺顺。你们问我有啥想法?我看着不像有想法的样子。”
王守义嘴角一抽。紫袍老太太——某世家太上长老——也挤过来:“陆师侄,那令毕竟能号令九州——”
“能号令九州,他转着玩呢。”陆野木牌往柱子一磕,继续转,“你们自己烧脑去吧,别问我。”
楚临瓜子壳一吐,笑得肩膀抖:“陆野你行,人家拿令号令九州,你管那叫破玩意儿。”
“他自己都当破玩意儿转着玩,我还能说啥?”木牌又咔嗒咔嗒转上。
王守义跟老太太对一眼,表情像吃了黄连,退到边上没走,也没再开口。
云衍在台阶顶,有人问话温和一笑,不答;再问还笑;问第三遍,阵纹铺出两寸——那人闭嘴。
温玉翻白眼:“你替他想?他自己没长脑子?”
江月泠闭眼:“等。”
苏清禾不开口,月影兔耳朵一竖,来人自己退。
沈砚嘀咕:“方位不对,全堵正门,侧门也堵了。”
同一时辰,某处山谷,雾常年不散。
夜无痕推开半旧竹扉,院中石桌旁坐着位老者。粗布道袍洗得发白,须发皆雪,手里捏着枚没磨圆的棋子,对着落满松针的石凳出神。
石桌三尺内,松针落上去,无声断成两截。
夜无痕每次走近这院子,都下意识放慢脚步。
老者没回头,只淡淡一声:“嗯。”
“师傅。”
目光扫过来,像扫一片落进院里的叶子。
“回来了。”
夜无痕垂手,把大比的事一桩桩说——昆仑玄祁夺了镇岳令,蜀山萧衍决赛输他,蓬莱钧尘四强止步。
然后说到自己。
“我决赛对上他。”声音低了些,“三招。”
老者指尖棋子停了。
“三招。”
“三招全是蜀山萧衍的剑。”
眉心极轻一动。
“第一招,萧衍起手式,一模一样,连剑锋偏的角度都不差。他看过萧衍打我那场,一遍,就一遍。”
“第二招,萧衍四象变招。我变招找缝,但灵力太厚,没有缝。”
“第三招,萧衍收剑杀招。我剑域撑了半息,碎了。”
咽一下。
“三招,全是别人的剑。他自己的东西,一招没用。极境灵力灌满整座演武场,我灵力被锁死,手腕发麻,长剑停鞘前三寸,再没半分出鞘的力。”
谷里静。
棋子搁回石桌。落处,石面细如发丝的裂纹绽开,又无声合拢。
拇指摩过桌沿,像想一件很远的事。
过了很久。
“把剑擦了。”老者起身,道袍下摆拂过石桌,松针齐齐断根,断面光滑如刀裁,“吃完饭再睡。”
夜无痕应声“是”,站着没动。心跳声,比谷风清楚。
跟了师傅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听完一场比试,沉默这么久才开口。
另一处,天快黑。
谷里起雾。不是寻常山雾,是从地面往上涌的沉法,一寸寸漫上来,像天地把什么东西压回谷底。
茅檐半旧,松影被雾吞了大半。崖边立着一道人影。
白玄走近三步,停住。
看不清师傅的脸。
不是雾浓。是人影本身在浮——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散,风一过又聚。盯着看,像在原地;移开眼再回来,偏了半寸;定睛,又回来了。
每次回来,师傅都比上次更淡一点。像这人正一寸寸从世间褪出去,只剩轮廓挂在崖边。
“师傅。”
躬身行礼。
人影偏头,很慢,像隔了一层水。
“说。”
白玄把大比说完——昆仑玄祁夺令,蓬莱钧尘四强止步,自己败给钧尘。
说话时,师傅没转身。可白玄知道他在听——雾的流向变了,从四面往那人影聚,像天地在朝一个不存在的东西靠拢。
说完,静。
人影沉默许久。
雾散一瞬,轮廓清晰——白眉,旧袍,负手,像从水底浮起的画——又散了。
“知道就好。”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不像一人之口,像雾在说话。
顿了顿。
“那小子……拿令是应该的。”
再无别的。
白玄攥拳,又松开。雾涌上来,轮廓化进墨色里。
很小的时候他问过:“师傅,你在哪儿?”
没答。
现在还是不知道。
雾散,谷静。
昆仑这边,日头偏西,大殿前换了批人。
蜀山来位长老,灰袍紧绷,剑意收不住。拜帖递上,云衍接过,阵纹停一息:“长老稍候。”“等。”转身负手,立于殿左,像一柄插地的剑。
蓬莱笑面老者,玉球咔咔转,朗声:“蓬莱仙宗,贺昆仑玄祁师侄夺魁——”
楚临瓜子一吐:“人不在。”
“不急不急,老夫等等。”老者往殿右一站,玉球不停,与蜀山长老隔三丈,谁也不看谁。
山门方向,几个年轻弟子探头探脑——隐世宗门的人,站门口不敢进。娲从殿角探出头,犹豫一下,走过去。
竹院里,玄祁拇指蹭着镇岳令,母石在胸口轻跳了一下。
他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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