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度报告发布之后，业内开始重新审视深镜科技。
头两天，行业群里的讨论还很乱。有人转来转去那几篇旧帖子，说深镜科技的数据存疑；也有人说，敢把原始数据公开出来的公司，通常心里是有底的。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讨论渐渐冷了下来。
江逾白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盯着服务器日志，一条一条核对。
周牧远倒是看得开。
"有人把我们的报告打印出来，发到行业群里了。"他说，"有个做影像的教授说了一句话——这数据量，想做假，成本比做真的还高。"
江逾白抬起头："哪位教授？"
"我不认识，但他以前带过我师弟。"
"那就够了。"江逾白说，"行业里的人，最不信匿名帖子，最信同行的话。"
第三天上午，转机来了。
一位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为什么相信深镜科技》。
"我看了他们的透明度报告，"他写道，"第一页的摘要写得很克制，没有一句夸张。第二页到第九页，把每一个数据的来源、清洗方法、验证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第十页，他们甚至附了第三方机构的验证报告，误差分析和置信区间都摆在那里。"
"我做了二十二年临床，见过太多做医疗算法的公司，材料写得漂亮，数据却经不起推敲。深镜这份报告，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老实的东西。"
"一个团队愿意把底牌摊开来给人看，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当天就过了十万，转发量当晚突破了五万。
评论区里的声音，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变。
"敢公开数据，说明心里没鬼。"
"相比之下，那些只讲故事不交数据的，才更值得打问号。"
"三百多万条连续随访记录，想造假，成本比做产品还高，图什么？"
事情就这样一点点翻了回来。
又过了几天，一家独立的第三方评测机构主动联系了深镜科技。
"我们想对你们的数据做一次独立复现。"对方说，"用我们自己的流程，重新跑一遍关键指标。"
沈知微几乎没有犹豫："可以。需要多长时间？"
"两周。"
"好。"
那两周里，深镜科技把服务器权限、原始数据、标注规范全部开放给了对方。周牧远一度很紧张："他们会不会把我们的东西拿出去？"
"不会。"沈知微说，"独立评测机构的信用，比我们一家小公司的命还值钱。"
两周后，评测结果出来了。
独立复现的准确率、灵敏度、特异性，和深镜科技自己公布的数字，误差在允许范围之内。
这份报告一经公开，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质疑，彻底没了声音。
陈景琛那边，也坐不住了。
他的律师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沈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我们想谈谈。之前那篇报道，确实有些措辞不妥，我们愿意撤回，并公开澄清。"
"澄清里写什么？"沈知微问。
"写'经核实，相关质疑不成立'。"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但澄清的措辞，要我们过目。"
"可以商量。"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江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
"怎么样？"他问。
"陈景琛愿意撤报道，公开澄清。"
"你答应了？"
"答应了。"沈知微说，"但我们来定措辞。"
江逾白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突然软了？"沈知微忽然问。
"因为独立评测的结果摆在那里。"江逾白说，"他再咬着不放，输的就不只是这场争论了。"
"那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江逾白说，"但我大概猜得到。"
"猜得到什么？"
"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江逾白说，"这次他退了，下次他会做得更隐蔽。"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投资的时候，看走眼了一件事——他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也更沉得住气。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主动惹他。"江逾白说，"但如果他再伸手，我会让他知道，我们不是随便拿捏的。"
"怎么让他知道？"
"用事实。"江逾白说，"他越是想用模糊的东西压我们，我们就越要拿清楚的东西出来。谁手里的东西清楚，谁就站得住。"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
街道上的人流开始变稠了，晚高峰要来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留在办公室。
周牧远和方磊在实验室里维护系统，沈知微在写澄清声明的措辞，江逾白在整理下一阶段试点的方案。
"措辞里加一句。"江逾白忽然说。
"哪句？"
"欢迎任何第三方机构，随时对我们公开的数据做独立验证。"
沈知微想了想，笑了。
"这句话，比说一百句'我们是清白的'都有用。"
"对。"江逾白说，"我们不需要自证清白，我们只需要一直把账本摊开。"
第二天，陈景琛公司的澄清声明发布了。
措辞完全按照深镜科技的要求：经核实，此前相关质疑不成立，特此澄清。
消息出来的那一刻，办公室里的气氛没有想象中的欢呼。
大家只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周牧远从实验室里探出头来，说了句："总算消停了。"
"不会消停太久的。"方磊说，"这种人不达目的不会停。"
江逾白站在白板前，把白板上的一行字擦掉，重新写了一行：
"试点跑完，数据做到95%。"
"这才是正事。"他说。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轻声说了一句：
"对。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那天的晚高峰持续了很久，车流在暮色里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江逾白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忽然觉得，前面的路虽然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没有再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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