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快穿之后,善后的人来了 [书号3679387]

第80章 范本

《快穿之后,善后的人来了》 言无成/著, 本章共3219字, 更新于: 2026-10-28 14:30

过了年,雪还没化净,沈酌就出门了。接先生的事,年前就排成了单子:南边陈老先生头一站,北边赵老先生第二站,京郊那位不必接,落榜先生最末,顺路捎上。她一家一家走下来,先生都点了头。进京那天,陈老先生一个包袱一卷纸,站在门口自己说:“车钱省了,老夫走得动。”她没省,车钱照记在账上——省了是先生的人情,记了是账房的规矩。赵老先生多余带了样东西:当年那行朱批的抄件,说要留着贴榜用,“让看榜的人知道,二十年前就有人写过这八个字。”

先生齐了,书院里外就忙起来了。裴明玉张罗着腾正厅、借桌凳、糊窗纸,考场设在正厅,三行桌,一行五张,坐不满,也用不着坐满——应考的就七个。沈酌的账桌上多了一册新本子,封皮两个字:考务。头一页记先生饮食,第二页记纸墨,第三页记名册。名册七个名字,翠儿、钱多都在上头,这两个,她是闭着眼也认得的。

开考的头一晚,书院里还亮着灯。翠儿把《千字文》又默了一遍,钱多蹲在灶间,拿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算要是真碰上“米价涨三分”,一月的账该怎么平。沈酌巡到后院,远远看了一眼,没近前。零七小声说:“她们紧张。”她说:“紧张是好事。不紧张,就是不知道这一考有多重。”

二月末,开考。

那日天亮得早。正厅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考场规矩:一不许私语,二不许夹带,三交了卷不许回头。头两条是赵老先生定的,第三条是沈酌添的——交了卷还赖在场上,誊录的怎么干活。有人笑这条规矩太窄,她说:“窄是窄,条条管用。”桌上压着三折的卷子,折缝上描着骑缝线,砚台里新磨的墨,天冷,研完搁一会儿就发滞,裴明玉挨桌换了三回热水。点名的时候,翠儿应得脆,钱多应了一声,尾音有点抖。还有个姑娘,是跟着她爹从邻省进京做买卖的,在识字房学了半年,头回下场,脸白了一路。沈酌立在门口,看她们一个一个进去,没说话。

考三样。头一样是认字:一人一张纸,三百个字,圈出错字;第二样是算账,考的是柴米账,米价涨了三分,一月的账怎么平;第三样是写条陈,陈老先生出的题,一句话:衙门要添一个管账的差事,你写个章程。识字房出来的姑娘,前两样拿手,第三样看的是会不会办事。隔着窗,沈酌看见钱多写了涂,涂了写,交卷出来,眼眶红红的,没哭。邻省那个姑娘,条陈写了半张,搁了笔,又拿起来,末了还是交了半张。考到半截,落榜先生从后院踱到窗下,隔着窗看了一眼,又踱回去。赵老先生在门口拦住他:“你不是主考,别露脸。”落榜先生说:“我就看看。今年的人,比我们那年的底气足。”

考完,卷子当堂封好,骑缝线上压了印。京郊先生搬了张长桌,开始誊录,馆阁体写得周正,先誊答题那折,姓名那折不碰。赵老先生掌规矩,考场里转了两天,谁多带一块墨、谁多要一张纸,他都记下来,放榜前一样一样对。沈酌把考务账结了:纸墨几文,饭食几顿,誊录的先生住几天,都记在明处。有人笑她,考个试也记这么细。她说:“头一回记细了,下一回才知道哪儿能省。”

阅卷用了四天。出题的陈老先生不摸卷子,判卷的是赵老先生和落榜先生,卷子都是誊过的,认不出笔迹。落榜先生看得慢,一张卷子翻来覆去,有一晚看到半夜,忽然说了句:“这张,像极了我当年那张。”赵老先生接过,看了半晌:“怎么个像法?”“字都端正,账都平了,就是最后一条陈,半道上笔就没了底气。”赵老先生没应声,在卷角画了个圈。沈酌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记下了那卷的号。

放榜那日,春寒还没退。榜纸贴在书院门口,七个名字,中了六个,翠儿在头里,钱多也在。看榜的围了一层,有识字的往前一站,一个一个念,念一个,人群里应一声。翠儿挤在最前头,看完,回头冲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钱多看了半晌,没说话,蹲下去哭了,旁人劝,说这是高兴的。落榜的姑娘没挤进去,一直等到人散了,才挨到榜前,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转身要走。沈酌叫住她:“盘缠,账房领。”姑娘站住,没回头:“我明年还来。”沈酌说:“明年有明年的榜,账上给你留着这一栏。”夜里,她把名册上那姑娘的名字,从“应考”挪到“再考”。

放榜当夜,她取出损益表底稿,在“得”栏底下,添了六个名字。边上注了一行:应考七,中六,一复读,卷存备查。写罢,她把底稿拿起来,就着灯,把六个名字又对了一遍,才放回匣子里。陛下说过,欠的是发榜那日,“得”栏底下要落下真名字。如今,落下了。六个。

隔日,六个姑娘领了差事:四个派进衙门,先做书办的事,领书办的俸;两个留在书院,一个跟着誊录先生学卷子,一个跟着账房学算账。头一年不授功名,只派差事,这话是御前定的,沈酌照着办,办完在考务账上又添了一笔。头几天,衙门里谁也没把六个姑娘当回事。有一回,书办当众拿账本试人:一页流水,报个数。姑娘接过,拨了两下算盘,报了,书办对了对,没差。第二回,就有人把她当自己人使了。这话传回账房,沈酌正在对一笔旧账,听完,手里的算珠没停。

放榜第十日,中书省递过话来:南边那个府又来了信,这回不要章程了,要人——想把头一批识字的姑娘送几个进京,到书院跟着念。沈清辞下值回来,拿着那封信来账房,问沈酌:“怎么说?”沈酌说:“送人来是好事。人来了,吃住纸墨都要有数,账上先记‘借读’,读成了,回去办他们自己的识字房。”沈清辞说:“书院的屋子住得下?”沈酌说:“住不下,先记名册,往后一间一间添。”

这话不知怎么传出去的。没出一个月,问的人就没断过:有州府衙门来问章程的,有致仕的老乡绅替族里姑娘问的,还有外省寄信来,问能不能照书院的样办学。书院识字房的名册,又添了十几行,南边的北边的都有。中书省案头,折子又堆了起来。沈清辞一张一张看,看完,把沈酌请过去,说:“姑姑,问的人多了,总不能一家一家答。你得拿出个东西来——一个样子,谁拿了都能照办。”

沈酌想了一夜。第二天,把自己关进账房,关了三天。第四天出来,手里多了一册东西,封皮三个字:书院账。里头写的不是银子——银子各府不同,田亩人丁都不同,照搬搬不动。她写的是法子。一,立学先立账。办学头一样不是请先生,是先算三笔:屋子有得借没有,先生束脩几多,学生饭食盘缠几多;三笔算不齐,学先不办。二,三年之数。起头那一年,花销大半在置办上,台子搭起来,往后一年比一年省;京城这本是七、十八、四十七,各府按自家的人数另算,只照这个走法。三,防弊的规矩。出题的不碰卷,判卷的认不出笔迹,卷子先誊一道,折缝画线、线上压印,官账一份、学账一份,月月对,对不上就查。末了,还夹了两张图样:一张三折卷子的式样,一张放榜凭证的印样。

册子抄了三份,一份送中书省,一份送户部,一份压在书院账房。户部那份,是那位老尚书亲自收的。他翻了三天,传话来:这册子,不等试完,当则例用也使得。中书省往下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各府办学,账自算,式照此。省里有人盯着中书省问:外府报三千,朝廷也发三千?沈清辞把册子翻到三年之数那页,说:账自算,数自报。报多少,查多少;查不出来,明年就没了这个数。有人看了叹气,说这是把账本当成了规矩。沈酌听了一耳朵,把册子又翻过一页,没接这话。

没过几日,南边那个府真来人了,是个书办,背着个包袱,进门先磕头,说是来领式子的。沈酌把书院账给他,他翻了半天,问:“头一笔银子,先动哪一项?”沈酌说:“先走你府里的杂项,立了账,明儿起算;等试一年过了明路,再走正项。”书办记下来,又问:“先生呢?先生请不着怎么办?”沈酌说:“请不着,先不办。宁可不办,不能办个假的。”书办抱着册子走了,走几步,又折回来,说:“姑姑,这一册,往后能印出来卖么?”沈酌说:“卖什么。要学,来抄。”

夜里,零七的声音从她领口底下冒出来:“沈姐,他们把你的书院账都抄走了,你往后做什么?”她拨了一下算珠:“做什么?等他们回来对账。式发出去了,账还在我这儿——往后谁办学,谁跟我对账。”零七说:“那不是全国都来对账了?”她说:“对账不怕人多,怕的是账不清。”

她合上账本,又翻了翻手账,在末页添了一行:二月末,考七,中六;外府来问者,十三。写罢,压进匣子。窗外头,风软了一些,夹着一点土腥气,像是远处的地开了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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