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她就被风声叫醒了。窗纸簌簌响,她以为又落了厚雪,披衣起身,凑到窗边一看,雪粒细碎,叫风卷着斜斜地落,落在昨儿化开的湿地上,一会儿就白了。
她没再躺下。天还早,外头静得只剩风声。炭盆里的火早熄了,屋里冷,她呵了呵手,才摸出火折子,点了灯。灯花爆了一下,屋里亮起来。她坐在灯前,把账本翻开到折角那一页。昨夜添的两行字还压着,墨干透了,她借着灯又看一遍,一行是顾执事的:革差以后被人带走,处置档上没落名目;一行是青梧的:假死以后,字仍留在御前册录,如今还有人照着抄。两行字隔着年份,落点倒是同一个。
她合上账本,把要说的话在肚里过了一遍。今儿去御前,先说折子,再说抄录,后说调阅,一桩一桩摆开,摆到哪儿算哪儿。前两遍过完,她又添了一句:要是陛下问起旁的呢?答不上来的,就不答。做账的人,认的是账上的字,不是自己的嘴。过到第三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揣进怀里,又按了按。
出门前,她把折子抄本也带上,连同那几页影抄件,一并夹进手账。刚要迈步,外头来人了。传旨太监帽檐上压着雪,腰弯得低,说陛下请姑姑过去,御书房说话。她应了一声,心说正好,省得她递牌子求见了。
雪越下越密。传旨太监一路没说话,腰弯着,走得不快也不慢,靴子上的雪也不拍,一看就是从御书房一路跑来的。她跟在后头,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路过账房,她停了停,没进去,只朝门里丢下一句:去御前回话,午前回。里头应了,她才继续走。传旨太监在前头也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闷头走。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炭气混着墨香,暖烘烘的。新帝坐在案后,手里搁着一份折子,见她进来,把折子放下,抬了抬眼:"姑姑来得正好。朕正想着,那折子核得怎么样了。"
她行了礼。起身的时候,觉得膝盖凉了一下——御书房的地砖比账房的凉。她站定,没急着答,先把怀里的手账掏出来,翻开,摊在案边,一样一样摆开:折子抄本,影抄件,还有昨夜新添的那页字。摆完,她才开口:"回陛下。折子引的那几段,奴婢对过原文,是从真卷上引下来的,一个字不差。"
"真卷?"新帝眉头动了一下。
"是。"她说,"卷宗编号、页面、落款日期,奴婢都对过。话也是旧话。可折子后头附的那份自陈——"她把那页抄录捻起来,送到案上,"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奴婢比过,这份抄录的字,跟当年容妃案那页血书,是同一只手写下来的。"
案后静了一瞬。新帝没接话,只把那页抄录拿起来,对着窗光看。半晌,才问:"姑姑核折子,怎么核到血书上去了?"
"奴婢见过那页血书。"她说,"当年修案的时候,影印件在奴婢手里过过。一笔一画,记性好的人看过就忘不了。这页抄录,起笔收笔的力道,撇捺开合的走势,跟血书一个路数——练过字的人故意写歪,藏得浅,一眼能看穿。"
新帝把抄录放下,看着她:"那写这页抄录的,是谁?"
"奴婢在掖庭名册上对过。"她说,"抄录的宫人里,有一个叫青梧的,善誊抄,笔迹方正,专替人抄写文书。后来死了,死因有疑,销册画押跟支银代领是同一个手笔——人是假死。她假死以后,宫里头销了册,人却既没见尸首,也没见活人,像从人堆里化开了。可她的字没走。御前那本册录里,到今天还有照着她笔迹誊的簿子。折子上这份假凭据的抄件,用的就是这股路数。"
新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你是说,写血书的人,还活着?"
"奴婢不敢这么说。"她顿了一顿,"字是青梧的底子,可握着这底子的人,早就换了。要么是有人手里存着她的旧字,照着临;要么是青梧自己还藏在哪处,替人写字。不管哪一样,都说明一件事——血书那条线,没断。"
新帝没接话。她等了等,又说:"奴婢还查了档案库的调阅登记。今年秋里,废后案那摞旧档叫人影抄过,借出那栏只填了两个字:御前。不落名字,也不落衙门。奴婢往前翻了翻,废后案这一卷旧档,几年下来被人借走好几回,回回落款都写'御前',归还栏的字迹出自同一道手,填得齐整,像是有人凭着自个儿的脾气,一笔一笔誊上去的。那卷档在库外头待了小半月才还回来,够人从头到尾誊上一遍,再按老地方搁回去。"
"四回,都是'御前'。"新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都是。"她说,"调档的人是什么路数,奴婢说不上;可有一桩,奴婢认得清——掌笺奏的顾执事,革差以后,叫上头来的人带走,处置档里一行都没落。人没了,账依旧平着,像从没登记过这个人。他手底下那些不落名的人,如今还照旧填着簿子。折子是这样填出来的,抄录也是这样填出来的。"
她说完,收声。御书房里只剩炭火偶尔噼一声。新帝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姑的意思,是有人借着'御前'的名头,在翻旧案?"
"奴婢不敢说名头是借的。"她想了想,"可账上记着的,都是奴婢亲手核过的。折子、抄录、调阅、处置档,四笔账,笔笔都对得上一条线。线的那头,是顾老,是青梧,是被人带走的淑妃。人都没了,线没断。"
新帝想了想,又问:"账是对上了。往后再往后呢?姑姑觉得,这伙人还想干什么?"
她答:"奴婢说不上。账上记着的,是他们做过的事;为什么做,账上不写。"
新帝没答她这一句。他垂着眼看案上那几页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问:"姑姑,朕让你核折子,是核字句对不对。你核出这些来,心里有没有数,这伙人,还有多少?"
她一怔。这问题她想过,没敢往深里想:"奴婢……没有数。奴婢只知道账面上能对到的,是这几笔。"
"朕有数。"新帝说,"朕登基那日,把旧宫的档子翻了个底朝天。淑妃那桩,废太子那桩,翻案翻得干净。可翻案后头总有几个没露头的——不是够不上罪,是够不着。他们藏得深,朕一时腾不出手。如今他们自己递了折子上来,倒省得朕去找。"
他从案角拿起一块牌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牌子是乌木的,离她手边两寸远,上头刻着字,她没敢细看;倒是牌子底下压着的那份折子皮,她认得——正是她连日核过的那本。
"姑姑,朕给你一道口谕:查这桩案。调档、进库、问话,都不必层层递牌子;查到的,先回朕,再论别的。挂的是临时的名,办的是朕的差。"他顿了一下,"你只管查,天塌下来,朕兜着。"
她看着那块牌子,没伸手。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开口:"陛下,奴婢是账房的。查账,奴婢在行;查案——奴婢一个做账的,怎么兼任刑部了?"
新帝听了,居然笑了一下:"姑姑在账房这些年,算的是真账还是假账,朕心里有数。查案也是查账,查的是人账。人账比纸账乱,也更难造假。朕信你认得出。"
她没话说了。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奴婢问话,问到哪一处,算到头?"
"问到哪一处,都算到头。"新帝说,"除了朕这儿。你查到朕头上,直接来问朕。"
她看了他一眼。这话平得很,跟赏人赏物似的。她没立刻伸手,又问:"那折子呢?还在御前压着。陛下是批,还是不批?"
"先压着。"新帝说,"等你那头查明白,再论。"
她点头:"那外头要有人问起,奴婢就说,折子还没核完。"
新帝看了她一眼:"你倒会堵嘴。"
"是。"她应了一声,这才伸手把牌子拿起来。乌木沉手,刻的是个"查"字。她收进袖子里,停了停,又说:"牌子奴婢收着。查案的事,不与人说。"
新帝没再说话。她行了礼,退出来。
出了御书房,雪还在下,比来时密了。她站在廊下,把牌子又摸出来看了一眼。零七在她领口探出半个光球,压着嗓说了一句:"沈姐,真接了?"
她说:"接了。"
"那……先查谁?"
她摸出手账,翻到那一页,指尖在"近臣姓顾"四个字上停了一停,又往上移,落在"御前"那两个字上:"先查这两个字后头,还有谁在替人填簿子。"
"要是真牵出御前来呢?"零七小声问。
她把牌子揣回袖子里,说:"牵出来,就带回御前,让陛下自己核。咱们是做账的,账上有什么,就递什么。"
零七缩回领口,没再问。她把牌子揣好,手账合上,往账房走。走得慢,一步是一步。心里头那本旧账已经翻起来了:调阅登记上那四笔,掖庭名册里青梧那一页,御前册录里还在誊的簿子——三处旧账,都得从头再核一遍。先核哪本,她还没定;可她心里有数,头一本翻出来的是哪本,后头的事就会跟着哪本走。
雪在身后落着,一会儿就把她来的脚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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