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江城的大雪全化了。
青石板道被春水洗得发亮，但空气里的寒意反倒比过年时更刺骨，直往骨缝里钻。
连胜局后进的小花厅里，温故正低头理着新收上来的二十七户码头脚夫的抵押契纸。红泥小炉上炖着一吊老姜熟普，茶香混着炭气，在屋里氤氲开来。
江野坐在长案后头，手里握着那柄白骨格刀，刀尖蘸着朱砂，正一笔一划在新账第四页上勾勒着江城全境的司库流水图谱。
院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蹄声。
不是江城防汛营那种踏泥带水的杂碎蹄声，而是四蹄包铁、走一步沉一步的“踏云骓”。马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种像铁砧受锤般的浑厚震响，整条小巷的窗纸都被震得扑簌簌作响。
温故手中的墨笔顿住，抬起头来。
门帘无风自卷，三道身影如同幽灵般跨入了花厅大门。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挑的中年男子，头戴黑金织梁冠，身穿一领玄底绣银飞鹰的大氅，腰间不仅挂着正四品御赐金牌，更悬着一柄长达四尺的乌木界尺。
男子面皮白净无须，双眼细长如刀，进门之后，目光在花厅里随意一扫，最后轻飘飘落在了江野案头的白骨小刀上。
在他身后，两名铁塔般的护卫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五段巅峰武者才有的狂暴气血威压，整间屋子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好一柄白骨格刀。”
为首的男子开口，声音清越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淡漠：“江城这等偏僻的江洼子里，居然真能养出老司主的正统传人。本座大夏中都武债司督察总院正四品金牌信使，崔文渊。”
江野放下手中的笔，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崔信使远道而来，不走官衙驿馆，直奔连胜局这间破账房，想必不是为了喝这碗粗茶。”
崔文渊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缓步走到案前，解开大氅，自怀中取出一只由九道金锁锁死的紫铜封筒，轻轻搁在案上：
“江正监。内阁与总房给你的正监文凭，你拿得痛快；城南水闸六十年的天命大账，你割得干脆。但你以为，那笔编号WS-1967-0001的账，真是掌针人一个疯子能立得起来的？”
崔文渊修长的手指在紫铜封筒上轻轻敲击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神魂摇曳的森冷：
“大夏神将当年重伤不治，战后三年便已归天。可神将死后，这笔总格却整整延了五十七年！五十七年里，文书房移库三十七批，涉及武者三千余人，流转银钱四千万夏元！江野，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你算一算，这四千万夏元的血气和黑银，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江野看着那只紫铜封筒，眼底划过一道锋利的寒光：“水闸里只有掌针人一具枯骨。铜碑已塌，账已销户。信使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好气魄。”
崔文渊轻笑了一声，身子前倾，双眼死死盯着江野的眼睛：
“掌针人，不过是条看门的死狗。那四千万夏元的血气，当年在总房里换了三座世家的丹炉！中都崔家、萧家、裴家！六十年前潮汐战争，大夏国库空虚，正是三家联手垫付了军资，才换来武债司半座天下的‘分账之权’！”
“如今你江野一刀割断了水闸的血脉，水闸毁了，总格平了，可三家当年垫进去的本金与六十年的息银，谁来填？！”
崔文渊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中都总房的三位大司马，已经拍了桌子。老司主留下的白骨刀是公器，不是你一个码头苦力借尸还魂的私产！崔某今日来，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
“第一，把白骨格刀交出来，随本座上缴中都总院封存；”
“第二，在供词上画押，证明城南水闸案系掌针人一人私设妖法、挟持武馆，与中都世家毫无瓜葛！若你应了这两条，崔家在中都许你一个实职副统领，良田千亩，黄金万两；若是不应……”
崔文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气血轰然爆发！
轰！
一股高达六段初期的恐怖宗师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江野狠狠碾压而下！
整间花厅的茶碗、瓷器在这一刹那全部爆碎！温故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被那两名五段护卫的气机死死锁在墙角！
然而，正当崔文渊以为眼前的年轻人会被自己的宗师气势彻底压垮跪地之时，江野却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黑得像江城冬夜里的深潭。
“崔信使。”
江野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但在他体内，那三十点官方加持的纯净气血，却在这一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玄奥韵律疯狂共振起来！
嗡——！
青金正监大印自江野袖中悬浮而起，八个篆字在大印底部骤然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白金神芒！
大印之旁，白骨格刀凌空一震！
虚空之中，一道方圆丈许的方正账格凭空显化，如同九重金城汤池，轻描淡写地将崔文渊那磅礴霸道的宗师威压隔绝在三尺之外！
线不过格，墨不溢纸！
任凭崔文渊的气血如何狂暴冲撞，那道白金格线纹丝不动，甚至反向生出一股强绝无匹的“平账逆流”，震得崔文渊手腕上的乌木界尺发出刺耳的悲鸣！
“当堂立格？！”崔文渊瞳孔骤缩，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骇，“你……你居然把老司主的‘界格诀’练到了第三重？！”
江野右手一探，白骨小刀已然落入掌心。
刀尖轻轻点在紫铜封筒的正上方，入铁三分，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崔信使，你刚才算错了三件事。”
江野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一股执掌天下公案的凛然正气轰然散开：
“第一，大夏神将当年战死是为国捐躯，你们借其名义偷血掠息，是为叛国逆党！欠账的是你们，不是大夏百姓；”
“第二，老司主的白骨刀认理不认门阀，当年老司主留它，就是为了斩你们这帮中都蛀虫；”
“第三……”
江野目光如刀，直刺崔文渊的双眸：
“我江野的名字，不是你们谁赏的。你们崔家、萧家、裴家在中都欠了六十年的烂账，别人不敢收，我江野，亲自去收！”
话音落下，江野手腕微震！
砰！
一道纯净至极的白骨刀芒自封筒上弹射而出，将崔文渊整个人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之上！
崔文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溢出一丝逆血。
他死死盯着江野手中的白骨刀，良久，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好……好一条不怕死的江东恶犬！中都不是江城这种小池塘，既然你想去中都核这笔总账，那便去吧！中都三十万武者、百座世家深宅，老夫看你的脖子，够不够三家的屠刀砍！”
他一挥衣袖，将那只紫铜封筒留在案上，带着两名护卫，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春雨之中。
门外，蹄声远去。
温故擦去嘴角的血丝，走回案前，看着那只深沉冰凉的紫铜封筒，轻声道：“江野，中都的水……比城南水闸深一万倍。”
江野伸手将紫铜封筒抓起，塞进皮囊。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烟雨迷蒙的江面，声音沉稳如铁：
“水再深，也得有底。账再大，也得有数。”
“收拾行装。三日后，登船赴中都，开大夏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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