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五更天,雪又下了起来。
连胜局后院的账房里,炭盆烧得极旺,发出一阵阵哔哔剥剥的轻响。
温故坐在桌案一侧,裁纸刀在指尖转得飞快。三沓崭新的蓝格硬纸整整齐齐码在案头,每一张都按四指宽、一尺长的规格切开,格线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青蓝。
屋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片雪花卷了进来,还未落到炭盆上,就化作了一道白汽。
掌格人就站在这道白汽后头。
老者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旧棉袍,头上戴着顶破了边的毡帽,手里提着那个磨得见不到半点漆色的蓝格木匣。他走得很轻,踏雪无痕,脚底连泥泞都没带进屋来。
“三先生招了?”掌格人反手掩上门,将毡帽摘下,露出一头苍苍白发。
“招了。”江野站起身,替老者倒了一碗热茶,“人在城南老水闸地宫。三年前移库的寿元气血,全送进了那座水闸,去续六十年前那笔建司总账——编号WS-1967-0001。”
掌格人端茶的手没有颤,但那双看透了半个甲子风霜的眸子,在听到那个编号时,骤然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WS-1967-0001……”掌格人低低念了一遍,长长叹了口气,“六十年了,这笔账终于还是浮上来了。当年老司主重伤垂死,战局危如累卵,司里为了保住大夏最后一位神将,不得不兵行险着,立了第一道‘天命格’。用一千两百名死士换命续弦,才换来潮汐大捷。”
老者将茶碗放下,声音干涩:“战争赢了,老司主临终有命:功是功,过是过。天命格违逆天道,神将归天之日,总账立销,格刀折断,永不再续。可后来……神将不肯死,司里的掌针人也不肯放手。他们把总账藏进了地下,让后人替他们一代代背债填血!”
“那掌针人到底是什么境界?”温故忍不住轻声问。
“他没有境界。”掌格人冷笑了一声,“他一身的气血全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杂血。但他手里握着旧武债司的初代‘格刀’!凡是在武债司签过借据、背过挂账的武者,只要站在他面前,体内气血就得按账格走!他让你三更散功,你留不到五更;他让你经脉逆流,你连一招都递不出来!”
掌格人看向江野,浑浊的双眼猛地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江小子,你以为你觉醒的那面赊账面板,是你祖坟冒青烟得来的仙缘吗?”
江野身子微震,没有答话。
“那是老司主当年留下的‘还魂总契’!”掌格人一字一顿,字字如铁,“当年封档之时,老司主自知无力回天,便将总契一分为二。正本格刀留给了掌针一派,而那道用于纠错、平账、清核违约的‘督察格’,打散了沉在城底阴脉之中!你爹当年替武馆背死账,死在工伤里,怨气入格,引动了残契;而你心算极准、记性超群、骨子里是个真正的账房胚子,这道督察格才在你身上借尸还魂!”
脑海之中,面板猛然发出宏大无匹的震鸣!
【身份共鸣确认。】
【督察格(觉醒度:深)。】
【核心权限:平账、追溯、销格。】
【当前持有凭证:随案核账人(官府正位)、死格残单(物证)、父债核销录(正身)。】
一切因果,在这一瞬间彻底贯通!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掌格人的目光:“既然是督察格,那便该平这笔烂账。掌格人深夜到访,不是只为了讲古吧?”
“聪明。”
掌格人嘴角露出一丝赞许,他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那个蓝格木匣的铜扣上。
“啪嗒。”
机括弹开,木匣开启。
匣子里垫着厚厚的明黄缎子,而在缎子中央,端端正正躺着一柄只有七寸长、通体晶莹剔透的白骨小刀。
刀身无锋无刃,薄如蝉翼,但在刀脊的两侧,却工工整整刻着九道纵横交错的细线——那赫然是九道立体微缩的账格!
“这就是‘格刀’。”掌格人将骨刀取出,递到江野面前,“正本的掌针人手里握的是黑骨刀,主‘立格’与‘掠血’;老司主传给我这一脉的是白骨刀,主‘界线’与‘割格’。”
“掌针人要用岑梧的命补齐总格最后一角,元宵夜便是开总账之时。黑门已经探明,断笔已经缉实,如今官府大军在明,水闸地宫必然严防死守。但你要破他的阵,只能用这柄刀,当着他的面,把他连了六十年的烂账,一刀一刀从总册上割下来!”
江野伸出右手,握住了白骨小刀的刀柄。
轰!
就在手指合拢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掌纹狂涌而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江野体内的气血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无数道精准的界尺重新梳理了一遍。多年在码头扛包搬运磨砺出的粗糙气血,在这柄白骨刀的牵引下,迅速变得平稳、精密、滴水不漏!
不借一分外力,不损一刻寿元。
气血还是原本那澎湃的气血,但运转之间,却隐隐带着一种法度森严的“律令之威”!
【装备确认:初代格刀(白·清账使)。】
【被动特效:界格。对违约武者及赊命修士产生绝对压制,使其体内气血逆行流转入格。】
【当前可调配气血额度:十五点(纯净)。】
【现金:一万二千三百三十夏(未动)。】
掌格人从案上抽出一张温故刚裁好的空白蓝格纸,摊在江野面前。
“划一道。”老者沉声道。
江野屏气凝神,右手握刀,刀尖轻轻落在纸面上。
没有墨,但当骨刀顺着纸面横切而过的刹那,刀脊上的账格与体内气血轰然共振!白纸之上,竟硬生生凭空凹陷出一道泛着淡蓝银光的笔直细槽!
线不过格,槽不伤纸。
一刀落定,整张纸上的气机瞬间凝固,如同铜浇铁铸!
“好!”掌格人眼中精芒大爆,忍不住抚掌赞叹,“落刀成格,分毫不差!老司主若是泉下有知,当浮一大白!”
温故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泛起动容的异彩。她提起朱砂笔,在江野划出的那道银色格线正上方,工整地写下一行小字:
【新账·第二页·格刀受格。】
就在这行小字落下的瞬间,江野眼前的虚空中,面板上的光华彻底敛去浮躁,露出了深邃纯净的白金之色:
【新账第二页已立。】
【检测到同源账目。】
【强度:老(完全解析)。】
【总账编号:WS-1967-0001 轮廓清晰度:八成。】
【终局前置已就绪:黑门底单在手、断笔拓样在堂、随案官凭在身、白骨格刀归位。】
【距离元宵总房大核及地宫开账:十一日。】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野将白骨格刀缓缓收入袖中,贴着小臂藏好。刀身冰凉,但他的胸膛里,却有一股灼热的烈火在静静燃烧。
从江大海含冤背账横死,到码头濒死觉醒面板;从归墟台打生打死,到重核科对簿公堂;从西码头顺藤摸瓜,到黑门排查、断笔缉凶。
这一条由人命、鲜血、铜臭与谎言铺就的六十年暗渠,终于被他一步步逼到了最后的死角。
“掌格人。”江野推开窗,看着风雪漫卷的漆黑夜空,声音平静而坚定,“元宵节,开闸,清账。”
掌格人站在他身后,微微颔首,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如枪:
“开闸,清总账!”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