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梧归案第九日,发作了。
先是冷,大伏天裹两床被子还喊冷;后是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抽,像有人在拆他。官医来过两回,脉枕上搭了半天手,收了针囊,只说了一句:"这脉像两个人的脉,挤在一条管子里。老朽治不了。"
江野去探视。岑梧缩在铺板上,见了人,还想起身行礼,被按住了。
发作有时辰。每日寅时最重,人蜷成一张弓,汗把褥子浸出人形;到午时缓一些,能就着水咽半碗粥——可咽下去的存不住,人一天一天往薄里走。官医留了方子,安神的不止痛,止痛的不安神,两样一起吃,人昏沉睡着,睡着也在疼。
"记账的日子,"江野说,"你说过,灌的东西能退吗。我答你,能立账。今天我把账立给你看。"
面板在这时亮了。
【旧账·持有人:岑梧。余额:七日。】
七日。江野把这行字看进眼里,没说出口。灌的东西在退——退潮一样的退,退尽那天,人就废了。废了,活证物少一半,岑梧这条命,也少一半。
岑梧看着他,过了半晌,从铺板底下摸出那枚花押木章的空印匣——章提存了,匣子他带在身上。他把匣子推过来:"这个也记账上。等我的账对完,匣子归你。"
"不归我。"江野把匣子推回去,"归官。你先活到那天。"
出来,赵主事已经在廊下等他:"你说。"
"立账立住了,人得活到对账那天。"江野说,"他的账在别人手里捏着——针法在谁手里,他多活一日,谁就多攥他一日。"
赵主事想了半夜,想出的法子很老,老得只剩一个字:钓。
放风。放得很小心:证人病重,命悬一线,凡知济生堂针法旧术者,重金延请,不问来历。延请处设在重核科斜对面的茶棚,备银五百,明晃晃挂了三天。
五百现银在桌上摆了三天,过路人看得见,真行家也看得见——看出来的不止对面的眼线。第二天起,茶棚来了三拨冒充知针法的:一拨要现银先付,一拨开口就问证人犯的什么病,一拨干脆是官医的仇家。伏手不费劲就把他们剔干净了。真东西第三夜才来——真的东西,不问价。
第三天夜里,来了个人。
不是掌针的。是个哑巴药童,十五六岁,瘦得肩胛骨顶着褂子。他不进门,也不看人,把一个药包搁在门房窗台上,转身就走。守伏的人拿他时,他不挣,也不喊——他喊不出来。
药包三层油纸,扎得方正。里头附一张方子。
方子不对劲。
江野把那张纸拿到灯下看了三遍。不是药方的写法。竖格,格目齐全:某日一服,某日二服,计量、日份、经手、讫,一格一格,笔笔落格——这是账格格目。写方子的人,落笔先想的是账,不是药。
落款处一个花押。一竖,一折。不是岑梧那种两笔弯钩。
岑梧当夜服药,天亮能睡,第十日能坐起来喝粥。面板再亮:
【旧账·持有人:岑梧。余额:十五日。】
止住了退。对方的手,隔着一座城,把这条命接住了。
审药童,审不出东西。人是真哑——不是装的那种,幼年就哑的。身上搜出三样:十几枚铜钱,一块干饼,一张路引。路引上的保人栏,空白。
"没有保人的路引,走不了官道。"赵主事说,"他怎么来的?"
"有人带他来的,把他放在能看见这扇门的地方。"江野说,"带他来的人,才是要知道的事。"
赵主事提笔要在卷上写"哑",笔悬了悬,落下去的是另一行:来历不明,年可十五六,幼哑,携药,不知主使。写完他放下笔:"这样的卷宗,我一年要写几十份。城里的哑孩子、瘸孩子、没爹娘的孩子,都是别人手里的物件——有的送信,有的踩盘子,有的送药。"
他顿了顿:"用孩子办事的主,比用大人的狠。孩子记不住事——可孩子认路。"
赵主事把方子翻来覆去看了一夜,天亮时说了句话:"这方子入卷吧。写方子的人,先学的是账,后学的药——或者,根本是账房里出来的人,顺手学的药。"
掌针的没露面。可这不行是露面——一个懂账格的人在城里的某处,隔着一张方子给岑梧续命。他不让岑梧死。岑梧是活证物,证物死了,一半的账就死了。
江野提了个主意:放。
"药童放回去。"他说,"路引不管,铜钱还他,饼也还他。他还要送第二包——退潮没停,只是慢了。第二包来的时候,我们不抓人。我们跟着药走。"
放人那日,江野在门房里看着药童出门。那孩子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朝重核科的牌匾看了一眼。不是看人,是看那块匾。看完,低头走了。
"他记住路了。"温故在江野身后说,"下次来,不用人带。"
"记住路的不止他。"江野说,"教他认路的人,这三天一直在对面茶棚附近坐着。伏手没认出来——因为那个人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喝茶,付账,走人。账付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温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茶棚的账我调了。"江野说,"三天,六壶茶,六个整钱。这城里坐茶棚的,十个有九个要添头、抹零、赊账。一文不差的,只有两种人——账房,和掌柜。"
温故把六壶茶记进随案册:某日一壶,某日两壶,某日三壶。记完她自己看出来了:"第三天少了一壶。"
"对。"江野说,"第三夜药童自己认了路。他不用再坐到底了。"
他把那页方子的抄本折好,收进怀里,方子原卷入格提存。
面板在格收进去的时候亮了一线。
【检测到同源账目。来源:不明。强度:深。】
来源:不明。江野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岑梧身上的账,测得出"旧";丙房私格,测得出"丙房";这一笔,测不出——不是藏得深,是这一路账目,面板没见过。
"来日方长。"他把抄本按在怀里,"第二包来的时候,账就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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