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库簿的重翻，走了六天。
江野递的是重核案的附卷申请——移库出库簿三年份，与追索案相关。赵主事批得干脆：缓役之人随传随到，索性把人留在局里抄。批文之外还多给了一样方便：库房底档的阅卷桌，搬到重核科隔壁，省得他一天跑两趟地下库。
于是这六天，江野白天在事务局抄簿，夜里回账房对格。出库簿一年一册，一册三百多页，他一页一页过，抄出来的每一行都过一遍红队：日期、库区、件数、调令来处、花押——五栏缺一，就翻回原册再核一遍。第一天他抄了四十页，到了第三天，手熟了，一眼就能从满页的"档箱调阅"里把"移库"两个字挑出来。
结果抄完，摊在案上，冷得很整齐。
三年，九件。每一件都是"奉文书房调令"，每一件的经手栏都是同一个花押——两笔弯钩，勾连成记。日期散得很开，一季一件，不紧不慢，像按季缴租。头一件在三年前的春分，末一件在上个月——上月那一件的日期，离他开卷 0930 只差十天。
九件，九户。
九户押户的寿元，三年里被人按季从武债司的库里搬了出去。搬的人不换手，搬的路数不换样——胆子大到这个地步的人，要么没人查过，要么查的人不想查。而开卷之后顶风又搬了一件——对方知道他在查，偏要再走一票。这不是胆大，是笃定：笃定查到最后，也够不着他们。
"九户的名字抄了吗？"温故问。
"抄了。官册在局里，名字不在抄本上——赵主事留了分寸，九户要一个一个上门核实，不能打草惊蛇。"江野把抄本收进匣子，"现在卡住的是花押。花押不落到人头上，九件就都是纸。"
查花押，他走了两条路。
头一条，契七。武债司的规矩，凡入司当差的人，入职都要画一纸名押存档——可契七查完回话：那花押不在司内存档。也就是说，经手的人不是武债司的差役，是外面的人，拿着"调令"进库搬东西。契七还多带了一句话：司里管库的差役，这三年换了四班——换得比往年勤。旧班底退下去的时候，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留。
"库里的人不问，问的人进不了库。"契七说，"你手里那本簿子，就是照着这个章程养出来的干净。"
第二条路，在武馆自己身上。
韩五。外务护卫，如今是江野的暗桩。外务的人事名册，每年都要重画一册，上至管事下至杂役，一人一押——名册存在外务处，韩五当值能碰得到。江野要的是文书房三个先生的押，和外务去年新录的几个人的押。这个活儿凶险——名册少了页，外务处第二天就会察觉。韩五想了个法子：他告了三天病假，顶班的杂役归他使唤，名册"借"出来半个时辰，裁角、复位，天衣无缝。
韩五花了两个晚上。第三天夜里，一张裁开的名册角纸送到账房，上面五个花押。
第三个，两笔弯钩，勾连成记。
花押的主人，外务名册上写着：岑梧。职衔：教习。入册年份：三年前。
三年前入册——正是移库开始的那一年。
"岑梧。"温故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牌房里那个连赢三场的？"
"就是他。"江野把名册角纸和出库簿抄本并排放着，两个花押在灯下一模一样，"三年前他进的外务名册，三年里他搬了九件。出库簿的亥时，抬箱的号衣，支开管库的调令——都对上了。"
红队照例过一遍：名册花押是韩五抄来的，抄本有笔迹误差的风险；岑梧三年前十七八岁，扛得动箱子，也认得字——年纪、力气的账都对。蓝队挑刺：花押相同不等于本人经手，画押可以代画；名册入册年份与移库起始同年，也可能是巧合。
"所以要见活人。"江野说，"花押落在人头上，还只是半步。让开口的活人把九件说全了，才是整步。"
可岑梧不是涂三。涂三是烂账压身、一问就软；岑梧是新红的外门教习，四段的架子，武馆的体面，正当红。这种人，钱买不动，吓也吓不动——他要是知道自己搬的箱子装的是什么，怕的也不是江野。
怕也没用。机会没等多久。
二月十八，韩五的口信到了，只有一句话：
岑梧调令已下，南边分馆，廿一启程。
江野捏着那张字条，在账房里站了一会儿。
南边分馆——韩五那年从城西逃脱的同伴，被"调北矿"，从此没了音信。武馆调人，从来不是调人，是收口。岑梧搬了九件，知道出库簿，知道调令，知道花押——这条线上活人的嘴里，他是分量最重的一个。
一个搬了三年、又新灌了顶的人，对馆里的价值正在下降，对案子的分量却在上升。这两条线一交叉，人就该消失了——账上的说法，叫"坏账核销"。
武馆要收口了。收口的日子定在廿一。
"两天。"温故说，"官道往南三百里，出了县境就是武馆的地界。追人？"
"追。"江野说，"但他不能知道是我追。缓役之人在县境之外露面，武馆第二天就能递'不遵传唤'的状子——要追，得借一双官家的腿。"
他把赵主事的名帖取了出来，又把九户的抄本压在上面。
"九户里有一户，是外务的老人。"江野说，"老人受害，后人流落，官府照例要传苦主核证——岑梧既是经手，核证之时，官家传他，名正言顺。"
温故看着他，忽然拨了一颗算珠："传票可比调令快。调令要武馆画押，传票只要赵主事落章。"
"对。"江野说，"跟武馆抢人，不抢腿，抢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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