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早上点名，江野的工号没响。
管事把他叫到一边，递过来一张函件的复印件。抬头是镇海武馆外务处的红章，正文一行字：装卸工江野，涉嫌北仓器械失窃案，案情未结，请贵码头暂停其用工，以避嫌疑。
“案子不是结了吗。”江野说，“桩子找回来了？”
“结没结，是人家说了算。”管事搓着手，不敢看他的眼睛，“小江，我这条线也归武馆的码头工会管。你体谅我，先歇几天，啊。”
江野拿着那张复印件站了一会儿。
扣款暂缓，是骆一鸣在契书上签的字；转头一张函件，断他的活路。原来“暂缓”两个字，解释权也在人家手里。这是把他的工牌按在水里，让他自己松口去求。
他没去找鬼叔。鬼叔知道了，能拎着铁钩去武馆，然后呢，三队的老少爷们一起陪他喝西北风。
可这事根本瞒不住。当天下午，鬼叔就从管事那里听说了，拎着两瓶劣质白酒找到工棚，往江野铺位前一坐。
“我问你，”鬼叔把酒墩在地上，“你拿我当什么？”
“当叔。”江野说。
“当叔你就一个人扛？”鬼叔眼睛瞪着，“我告诉你，三队刚才开过会了。你的工号只是暂停，不是除名，队里的份子照给你留一份。这是大伙儿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没那么大的脸。”
江野捏着那两瓶酒，半天说了句：“记账上。”
“记个屁。”鬼叔骂完，声音又低下来，“小江，叔没本事，翻不了案。可只要你还在三队一天，谁也别想把你饿死。”
两瓶酒，当天夜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完了。江野喝得少，听得多的，是鬼叔翻来覆去骂他爹——骂他爹死得早，骂他爹留下个孩子不知道惜命。
活路断了，账没断。腊月三十，十二点到期。吐纳一天一点，他还有六天，满打满算再攒六点，加上手头的三点，正好差三点。差三点，折寿三年。
当天夜里，江野把吐纳的强度加了一倍。
急火攻进的吐纳，气血在经脉里走得又急又烫，像往细管里灌开水。第三天凌晨，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呛在枕巾上，面板的红光跟着闪了闪。
【警示：急火吐纳，经脉受损，折损气血一点。】
偷鸡不成，蚀掉一点。江野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忽然笑了一下。他不是笑自己倒霉，是笑自己昏了头——他爹教过他，淘井不能使蛮力，使蛮力的都掉井里了。
他在心里问：还不上，会怎么样。
面板翻出一页他见过的内容，折算表，寿元一年折三点，部件各有定价。可这一回，翻到底，多出一条新的。
【可选：分期契约。】
【本金十二点，分三期清偿，月息一成，利随本清。抵押：寿元三个月，签约即冻结。违约：抵押没收，恢复旧约，并计旧约罚息。】
【签约否。】
江野一条一条看过去。月息一成，比即时赊的借一还三便宜得多，可抵押是实打实的三个月寿元。签约即冻结——就是说，从签的那一刻起，他名下的三个月命就不是他的了，押在别处。
他在心里过了三本账。
第一本：咬牙硬还。六天攒六点，加上手头三点，还欠三点，拿命填，折寿三年——这是血本无归的烂账。
第二本：接着预支。额度十二，还能再借，可预支不可存入，借来的永远填不了窟窿，只会把坑越挖越深——这是饮鸩止渴的烂账。
第三本，就是眼前这份分期。利息最低，代价是押上三个月的命；还得起，命还是自己的；还不起，抵押没收，连本带罚一并清算。
三本账摆开，哪本都有刀。区别只在于，前两本的刀现在就架在脖子上，这一本的刀，暂时收在鞘里。
跟武馆做生意，吃一口吐一口；跟这面板做生意，连命都得押进柜台。
他看了很久，问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分期契约，是谁的旧规。
面板像是早等着这句，缓缓翻出一页契首，公文体，墨色发旧。
【武债司分期契约，依旧制订立。武债司者，四十年前潮汐战争时期之旧机构，战后封档，其档案沉入武者事务局地下库。本契为封档旧制之延续，契印如左。】
文字底下，压着一方印的拓影。篆文，四个字，方方正正。
武债司印。
江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年前，他爹从北仓的货梯井里抬出来，白布盖到下巴。遗物里除了那枚铜扣，还有一串钥匙、半包烟、一本被水泡胀的工分簿。他爹一辈子跟码头、跟武馆打交道，从没听说跟什么司、什么旧机构有过牵扯。
可那方印的纹路，一圈压着一圈，像账本上那种格线。
和他枕下的铜扣，和温故摊在账台上那本蓝格账簿，是同一路数。
江野把契从头又读了一遍。本期应还四点，三十日内；第二期四点，六十日内；第三期四点，九十日内。抵押三个月寿元，冻结。
这是他爹留过印的东西。这是他爹死过的地方背后压着的名字。
他把心一横。
【签约。】
【分期契约成立。寿元三月已冻结。本期应还：四点。到期：三十日内。】
【提示：抵押物由执契使司掌，非遇违约，不得动用。】
面板安静下来。江野躺在黑暗里，胸口那枚铜扣贴着皮肉，纹路的凉意一阵阵透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几十年的封尘，翻了一页账。
窗外又下雪了。还有六天，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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