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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京,鱼缸上岸

《浑水见底》 怪叔叔爱杀猪/著, 本章共1195字, 更新于: 2026-09-30 11:11

到了新京,我才知道鱼缸多大。

长春改了名,叫新京。街宽,雪厚,满街“大同”年号的新鲜粉刷味,没过两年又刷成“康德”。日本人刷漆比皇上盖章勤快。

溥仪先当执政,住进吉黑榷运局改的院子里。后来叫伪满皇宫,那时候还没同德殿,只有缉熙楼、勤民楼,砖红墙,雪压着瓦,远远看像个大号公馆,关起门来是笼子,打开门是戏台。

我谋了个差事:执政府待诏行走。没品,没印,活儿是递笔、摆怀表、记谁来了谁没来。这位置好。大人物的门房比小官儿的顶戴管用。

头天上班,勤民楼。

溥仪坐那儿,桌上奏折堆三寸。他拿毛笔,蘸墨,看都不看,画“可”。

一张,可。

一张,可。

我问随侍老赵:“皇上真不看?”

老赵撇嘴:“看什么?火曜会议定好的,总务厅长拟的,关东军点头的。皇上画‘可’,咱们拾地下,送走。画‘不可’?没那支笔。”

我懂了。

这皇宫,批奏折的不是皇上,是星期二。

火曜会议。每周二,总务厅长官坐主位,关东军参谋部第四课课长坐旁首,各部日本次长围一圈。事定完,送国务院走个过场,送皇上面前盖戳。溥仪后来说自己坐恭桶上画可,我信。不是懒,是明白——看了也白看,不如留着眼神,看吉冈的眉毛怎么挑。

吉冈安直就是这时候上场的。

帝室御用挂。这名儿绕嘴,溥仪自己说:“一根电线。”关东军是高压电,皇上是灯泡,吉冈是那根皮破芯露的电线,嗡嗡的,碰一下麻半天。

头回见吉冈,我在同德殿工地外头。那会儿同德殿还没影,搭着十四米高架子,竹帘子挡着,怕工人瞅见缉熙楼里皇上。吉冈穿军靴,矮壮,眉毛会说话。“嗯!哈!”两句口头禅,像茶馆跑堂喊迎客,可那眼神是狼看羊圈。

他盯我:“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深鞠躬,比日本人还深,帽檐差点蹭雪:“乌雅·永金,正红旗,皇上怀表侍候的。太君要对表,我这儿有乾隆老表,走字比关东军司令还准。”

他乐了,真乐,拍我肩:“滑头的有,喜欢。”

就这句“滑头”,我在新京站住了。

可站住不等于活舒坦。

配给制度下来了。新京大街上,红皮粮本日本人三十斤大米白面,绿皮粮本中国人二十四斤高粱玉米,后期连这都断。中国人吃大米是“经济犯”,抓去灌凉水。我亲眼见西三马路一个老头,裤兜漏出几粒米,经济警察抡皮带抽,抽完拖走,地上雪和血搅一起,像红白喜事撒的纸屑。

有回吉冈请溥仪吃饭,也叫我作陪。桌上月桂冠酒、蒸烧鲜鲷、奶油点心。溥仪吃两口,吉冈在旁边笑:“陛下,健康的有。”

我站后头数着:溥仪筷子动三次,吉冈眼睛眨七下。每眨一下,皇上肩就紧一下。

散了,我扶他回缉熙楼。楼道没别人,他忽然问:“永金,朕像什么?”

“像同德殿那吊灯。”我说,“洋人装的,琉璃瓦罩着,亮是亮,线在别人手里攥着。”

他站住,没怒,也没笑,半天才说:“你嘴比刀利。可你得活着,跟着朕,活着。”

“奴才活着,就给皇上留只泥鳅眼。”我从怀表盖里露出那行满文,“您看,火曜会议漏的词,我都刻着。”

他没看,摆手:“收起来。吉冈的电线,通着墙里的耳朵。”

我猛然抬头。

同德殿还没盖,缉熙楼先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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