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万里云海翻腾如潮。
叶凡盘坐于绝顶寒岩之上，周身五百年的道基轰然运转。
漫天风雪落到他头顶三尺，便无声消融。他已经在这一动不动，坐了九天九夜。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炉里那炉丹到了最后的关头，他连呼吸都压着，生怕一口气喘重了，把火候吹偏半分。
五百年家底，全在这一炉里。
这要是炸了，他连哭都找不着调——末法地球，灵材比大熊猫还稀罕，上哪儿再凑一炉去？
咔嚓。
炉中一声轻响。
叶凡的心跟着一抽。
炉盖掀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自丹炉中飞出，悬于头顶——丹成九转，紫气环绕，正是他穷尽一生积蓄、以末法天地间最后一缕灵脉为引，炼成的返虚丹！药香漫出来的那一刻，他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成了。五百年，真叫他炼成了。
自灵气枯竭那日起，地球修仙一脉断绝传承，化神便是人间绝顶。返虚、合体、大乘、渡劫，那四重境界，只存于上古时代，末法以来，无人得见。
师父坐化前拉着他的手问：小凡，你说那四重境界，真的存在吗？
他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他要去替师父看看了。
“五百年了。”
叶凡仰头，把丹药吞了下去。
没有苦味。倒像一线烧红的铁水滚过喉咙，烫得他喉头一缩——下一瞬，暖流轰进丹田，五百年道基尽数点燃！
冥冥之中，一道无形屏障轰然震荡。
化神与返虚之间的天堑，就在眼前。叶凡激动得指尖都在抖，五百年了，他终于摸到这道门。
咔嚓。
头顶的天，裂了。
乌云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方圆千里，尽成墨色。云层深处，紫金色的雷蛇游走嘶鸣，声势之大，竟压得整片昆仑山脉瑟瑟发抖。
叶凡仰头看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对。这不对。
返虚之劫，古籍有载：九霄神雷，凡三十六道，道道如江，劈身淬魂。可眼前这劫云里的雷光……他数了数，没数清。一百道？三百道？
古籍上写的三十六道呢？！
轰隆！！
第一道天雷，落下。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水缸粗细的紫金雷柱轰然砸落，所过之处，虚空都被烧出一道焦黑的裂痕！
叶凡一声长啸，不退反进，化神巅峰的法力尽数催动，一拳轰出！
“破！”
拳雷相撞，惊天动地！
剧痛顺着手臂一路烧到后槽牙。叶凡闷哼一声，倒退百丈，整条右臂焦黑，虎口崩裂，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子——是他自己的。
他盯着自己的胳膊，脑子嗡的一声。
一道。
仅仅一道，他就伤了。
而云层之中，雷光不是在减弱，而是在——疯狂增殖！
整片天都亮了，亮得像一轮坠下来的太阳。
“呵……呵呵……”叶凡抹去嘴角血迹，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一个末法之世。原来不是无人得见返虚——是这方天地，根本不容返虚！”
想明白了。全想明白了。
灵气枯竭三千载，天地早已容不下更高的境界。谁敢踏出那一步，谁就是与整个天地为敌！
所以这一劫，不是返虚劫。
是灭世劫。是这方天，要抹杀一切“僭越者”的劫！
师父死了，师兄死了，同门死绝了。他一个人在末法里熬了五百年，熬的就是头顶这扇门。
如今门在头上，天却不许他推。
凭什么？
“可我叶凡修行五百年——”
他直起身，断了的手臂颤抖着重新握拳，眼中血光如炬。
“就没有跪着死的道理！”
轰隆！轰隆！轰隆！
第二道、第三道、第九道……雷光如瀑，九重雷海倾轧而下！
叶凡施展毕生所学，拳碎雷霆，剑裂雷蛇。
师父的铜铃碎了。他没空心疼。
师兄的遗剑断了。他也没空心疼。
心疼不起——第七道天雷轰碎时，他半边身子已经焦黑，麻得没了知觉；第八道斩落时，五百年的道基裂了三成，一口逆血喷出来，在雷光里烧成雾。
第九道落下时，他连站着，都是奢望。
白光淹没视野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的不是大道，不是功法，是三百年前下山化缘，村口的孩子塞给他的半块糖。
甜的。
原来这就是死啊。
五百年，争了个寂寞。连门后面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天地间一片白光。
昆仑之巅，山河俱寂。
一代化神，肉身成灰。唯有那一缕残魂，裹着他的道心、他的不甘、他五百年独行大道的执念，在雷海彻底湮灭肉身的前一刹——被一道空间乱流，卷入了虚空裂缝。
天雷毁得掉他的肉身。
却毁不掉他最后那一声嘶吼——
“我不甘——！！”
痛。
撕裂般的痛，从喉咙处传来。
叶凡是被痛醒的。
喉咙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没敢动，先竖着耳朵听——风声，水声，鸟叫，虫鸣。
没有雷声。
雷劫呢？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是透过层层枝叶洒落的斑驳日光。空气湿润，草木清香，鸟鸣兽吼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没死？！
叶凡霍然坐起，牵动喉咙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脉——在跳。第二件事是抬手——能抬。
第三件事，他僵住了。
这手……不对。
又黑又瘦，虎口一层硬茧，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五百年的手不是这样的。他那双手枯是枯了点，可干净，稳当，炼了五百年丹都没抖过一次。
而眼前这双手，撑死十六岁。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轰然撞进脑海，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钉——
玄黄大陆。十万大山。莽荒深处，一个以打猎为生的少年，前日入山设阱，遭遇一头黑纹凶狼，咽喉被獠牙撕开，拼死滚落山涧，昏死两日……
少年也叫叶凡。
少年父母双亡，孤身独居。一间破屋，一张兽皮，一柄猎刀，便是全部家当。除此之外，再无牵挂。
叶凡坐在原地，消化了很久。
穿越了。换了个世界，换了具身体，连名字都不用改。
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五百年修为，没了。化神巅峰，没了。满身的法宝，全碎成灰了。辛辛苦苦五百年，一朝回到……比一穷二白还干净。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可转念再一想——命还在，五百年的感悟还在，化神期的功法还在，那颗被灭世雷劫淬炼过的道心还在。
行吧。
零起点？他五百年前，就是从零开始的。
许久，他忽然低笑出声。
同为天涯沦落人。你死我生，那这条命，从今往后，我替你活。
“从今往后——我就是叶凡。”
他撑着树干站起，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一口气，让他浑身剧震，僵在了原地。
灵气。
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的灵气！一口吐纳，抵得上地球苦修一月！这十万大山的草木山石，都浸润在灵韵之中——
叶凡又吸了一口。
还有！
再一口。
还有！！
他像个饿了五百年的人，一口气接着一口气，贪婪地、近乎狼狈地往身体里灌。灵气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润过干涸了五百年的经脉，润得他眼眶发烫。
在地球，他为了多筛一缕灵气，能在风口上枯坐三个月。
而这里，灵气就这么白白地漫在空气里，糊他一脸。
这方天地，灵气之盛，何止百倍于地球！
“好……好一个玄黄大陆！”
前世，天地不容，他止步于雷劫。
今世，天高地阔，灵气如海——化神如何？返虚如何？合体、大乘、渡劫，又如何？！
一步一步，重修便是！
叶凡抬头，望向大山之外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莽荒，看见了那繁华大世的万千气象。
少年握紧了拳。
“这一世——”
“我要连天一起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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