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傍晚六点。
西沉的落日将临江国际机场广袤平整的跑道与停机坪,染成了一片悲壮而灿烂夺目的镏金色。
一架飞往南洋某国首都的大型宽体客机静静停在三号国际远程停机位上,地勤牵引车已经就位,客舱登机梯旁,四名身穿深色商务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便衣刑警神色沉敛地伫立在舷梯出入口两侧。
国际出发候机大厅VIP贵宾通关通道前,两名机场特勤防暴人员与两名口岸联检执法警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将一名身穿高定深灰羊绒风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稳稳拦在查验台外。
正是高正德。
老者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深黑色小牛皮公文箱,原本红润威严的脸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嗓门拔得极高,带着常年身居上位、呼风唤雨的狂妄与威压:
"放肆!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临江市体育发展集团总顾问、省法学研究会高级理事高正德!这次出国考察是应南洋华人武道联合总会的正式公函邀请,出席国际华人武道产业高端经贸峰会!这是经过省属国企领导班子合规报备的正规出访!你们把我的公务护照扣下、把VIP登机口堵死,知不知道这是严重的程序违规?!立刻把你们机场口岸指挥部的最高领导给我叫过来!"
"高顾问,你恐怕等不到口岸指挥部领导了。"
一道清脆冷冽、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平静嗓音,穿透了贵宾通道沉闷的空气。
大厅厚重的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秦岚身穿笔挺庄重的深蓝色制服,外罩防弹战术背心,带领着四名来自省督察专班驻市监督组与市公安局警务督导支队的办案人员,迈着雷厉风行的步伐穿过人群,锃亮的高帮警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铿锵有力的震慑声响。
秦岚在高正德身前两米处停下脚步,动作极其利落地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由省督察专班与市监督组联席签发、盖着鲜红钢印的执行决定书,直接展平在高正德的鼻梁前:
"根据专班工作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之规定,经省督察专班驻市监督组连夜紧急合议审查批准,对你涉嫌严重贪腐受贿、滥用职权、重大责任事故及销毁重要档案材料立案调查,并依法执行闭门审查措施!高正德,立刻放下你的公文箱与随身通信器材,配合我们接受审查!"
高正德那双原本阴鸷傲慢的眼睛死死盯着决定书上"立案调查并采取闭门审查措施"那行猩红的大字,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在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太平间里的尸体般惨白灰败。
"闭门审查……省督察专班……"高正德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瘪粗喘声,眼神中那股不可一世的官僚威严在一瞬间支离破碎,"不可能……你们根本没有向市委汇报……你们这是违规越级审查……"
"是不是违规,回督察审查点,面对南巷十四号的黑匣子和魏长海的工作日记,你自己去跟办案组解释吧。"
秦岚眼神冰冷如铁,右手一挥。
两名身形魁梧的执勤法警快步上前,一把夺下高正德手里的皮箱。冰冷刺骨的八字金属手铐"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锁死了高正德颤抖的手腕。
这位在临江市政法与体育界盘踞了数十年的实权巨头,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刹那彻底瓦解,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被两名法警架着双臂,在候机大厅无数旅客震惊错愕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拖进了全封闭的押解警车。
……
同一时间,下午六点十五分。
市法制办二楼第二多功能调解大厅。
夕阳的最后一片余晖穿透落地窗,将长条形的调解会议桌染上一层暮色苍茫的深褐色。
长桌左侧,周国栋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一丝不苟。他的身旁坐着代理律师张宏伟,张宏伟正满脸得色地将厚厚一叠由知名文印店精心装订的民事答辩意见书,重重拍在主持法官面前的桌案上:
"审判长,各位调解员!我再次代表我的当事人周国栋先生,发表坚决反对将未成年人陈星的法定监护权变更给陈默的代理意见!陈默虽然目前挂着清运队的临时工牌子,但他从事的是高危、高污染且极易发生意外的遗体转运工作,且根据我们掌握的确凿线索,陈默近半个月来频繁出入涉刑案件的重大现场,其自身的人身安全都处于高度不确定状态!他根本不具备给未成年人提供安全稳定居住与生活环境的客观能力!"
张宏伟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声音拔高了八度:
"更重要的是,本次听证评议委员会特邀的行政法制专家组组长高正德领导,此前在多个场合公开表态,对家庭监护权的审查必须以‘保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为第一原则’!高领导已经拟定了专家组指导意见,倾向于维持周国栋先生的法定监护!我方恳请法制办立即采纳高领导的指导意见,当庭裁定驳回陈默的变更申请,终结听证!"
周国栋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情绪激动地拍打着胸脯:"对!我是陈星的亲舅舅!八年前她爸死后,是我一口饭一口水把她拉扯到十五岁!陈默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毛头小子,他现在突然跳出来抢人,他到底是想养妹妹,还是冲着老房子的拆迁款来的,在座的各位领导心里都有一杆秤!"
坐在长桌正中央的法制办家事综合审判庭庭长面容沉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任由张宏伟和周国栋在对面大放厥词。
就在张宏伟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收拾公文包的一刹那——
调解大厅沉重厚实的双扇橡木隔音门,发出一声清脆的锁簧弹开声。
陈默迈着平稳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件干干净净的深灰色防风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眼神平静而深邃。而在他的身后,两名身穿深色制服、胸前佩戴着鲜红徽章的驻市监督官并肩而入。
全场顿时一片死寂。
两名监督官径直走到法官席前,出示了机要工作证件,随后将一份密封在牛皮纸专用函件袋中的盖印正式文件,郑重交到了庭长手中。
庭长拆开封条,戴上老花镜仔细审阅了文件的每一个字,核验了下方的钢印与防伪水印。
随后,庭长缓缓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的木质法槌,在纯铜底座上重重一敲!
"咚——!"
清脆而沉重的法槌敲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轰然回响,震得周国栋和张宏伟浑身猛地一颤。
"现在,由市法制办家事综合审判指导组,正式向双方当事人送达并宣读省督察专班驻市监督委员会《关于对公民陈默家庭监护权法定听证程序实施法律监督的特别函件》。"
庭长威严而冷硬的目光越过桌案,如利剑般直刺张宏伟和周国栋苍白的脸庞:
"函件通报:原听证评议委员会特邀督导人员高正德,因涉嫌严重违法违纪犯罪,已于一小时前被督察机关正式采取闭门审查措施!依据法定回避程序,高正德在本次监护权听证评议中的一切专家资格与督导身份,已被依法彻底撤销!周国栋方刚才在庭上援引的所谓‘高正德领导指导倾向’,属于严重违规干预司法的无效言论,当场予以全案剔除、不予采信!"
张宏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胸口,手里的公文包脱手砸在脚面上,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周国栋更是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张大着嘴巴,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经法制办与驻市监督组联席对申请人陈默提交的全部证明材料进行实质性核验确认:申请人陈默持有的市体育局善后清运队正式在编在岗聘用合同、连续六个月稳定工资银行流水底单、街道办事处正式出具的合法住房租赁备案回执(编号:ZL-2026-10-20437)、以及由市公安局出具的无违法犯罪记录证明,四项硬性法定抚养条件全部真实、合法、有效,完全符合民事监护相关法律关于未成年人监护权变更的一切实质性与形式要件!"
庭长合上卷宗,庄严宣布:
"市法制办正式决定:本案将于六月十一日上午九点整,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家事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届时将由驻市监督组指派监督人员全程列席法律监督!散会!"
周国栋和张宏伟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多功能大厅。
陈默向庭长和两名监督官郑重躬身致谢后,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法制办大楼。
暮色苍茫,初夏凉爽的夜风穿过街道,吹拂着大楼门前那一株高大繁茂的百年老槐树。
路灯刚刚亮起,在昏黄柔和的光晕下方,一个扎着马尾辫、背着粉色双肩书包的纤细身影,正安静地站在树荫旁。
正是妹妹陈星。
小姑娘穿着临中的蓝白相间宽大校服,手里捏着半张有些泛皱的期中考试模拟数学卷子。看见陈默从大楼台阶上走下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头扭到一旁,也没有流露出习惯性的尖锐防备与抗拒。
陈默走到妹妹身前站定,从夹克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加盖着街道公章的硬纸质租房备案卡片,递到了陈星眼前:
"向阳街六号院,二楼东户,两居室。房东邱阿姨人很好,钥匙我已经拿到了。楼下拐个弯走五分钟就是你们三中的北门,以后上早自习不用再挤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了。"
陈星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手指下意识地把书包带攥得发白。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小姑娘八年来第一次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倔强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亲哥哥,眼眶泛着微微的湿红,从喉咙深处轻声挤出了一句话:
"哥……你租的那间房子里……给我留靠窗的书桌了吗?"
陈默看着妹妹那张与母亲有七分相似的稚嫩脸庞,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震颤了一下,原本冷峻刚毅的嘴角,终于融化出一抹温暖而坚定的微笑:
"留了。就在东边卧室的大窗户底下,窗外有一棵丁香花,采光是整栋楼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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