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日,周四,清晨八点四十分。
南巷十四号老宅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罕见地停着两辆挂着司法行政与公安勘验双标识的白色依维柯,以及一辆挂着社区民调牌号的面包车。
南巷是城西老工业区边缘最老的一条死胡同。两旁清一色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修建的二层红砖小楼,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半空悬着蛛网般密集的黑色电缆。平日里这条巷子除了收废品的平板三轮和早起上菜市的老人,极少有生人涉足。而此刻,刺目的黄色警戒带已经从巷口十四号院门一直拉到老槐树下,警戒线上印着黑体“现场勘查、严禁靠近”,在初升的晨光下分外扎眼。
巷口早点摊的油条香气飘散在微风中,十几个上了年纪的街坊邻居提着菜篮子聚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早年周国栋在世时深居简出,邻里只知道他是个独来独往的退养工人,后来房子归了陈家兄妹代管,又卷入监护权与财产纠纷,这栋死寂了四个多月的小楼突然被全副武装的制服队伍团团围住,让整条巷子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十四号院落的黑漆木门前,规规矩矩站着四名身穿正式制服的无利害关系见证人:南巷社区居委会主任孙桂芳、市第二公证处两名佩戴胸牌的资深公证员,以及市局法制支队的执法监督民警。四名法警和勘验刑警全副武装,前胸挂着工作指示灯持续闪烁的高清执法记录仪。刑侦技术员特意调整了四台执法仪的拍摄角度,呈扇形交叉俯瞰整个进门通道,确保进院、破拆、清场的每一个动作都处于无死角视频监控之下。
陈默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安静地站在秦岚身侧,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铁皮勘验辅助工具箱。四个多月前,他就是顺着这栋房子的水电底册、煤气抄表单和转运存根,一路摸索到那台神秘的三号舱;而今天,他不再是半夜翻墙潜入的孤身调查者,而是以在册合法家庭成员与案件协办人的双重身份,站在这扇大门前。
突兀的刹车声刺破了巷弄的寂静。
一辆黑色大众桑塔纳轿车猛地擦着路牙停在警戒带外侧。车门嘭的一声推开,一名身穿深蓝条纹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腋下死死夹着黑色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挤过围观的人群。
“我是周国栋直系亲属以及涉案房产继承人的代理律师张宏伟!”男人一把掏出一份折角发皱的法院盖章文件,直奔警戒线前,嗓音拔得极高,几乎要盖过头顶电线上的麻雀叫声,“南巷十四号目前属于正在诉讼审理阶段的民事争议房产!法院已经依法受理了监护权听证诉求与房屋财产保全申请,并且下达了书面民事裁定!任何执法部门在民事诉讼判决生效前强行破门入室,都属于严重侵害公民合法民事财产权益的违法行政!”
围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的老街坊们顿时一阵骚动,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窃窃私语:“这是请律师来封门了?”“听说老周家那点老底子还没分明白呢……”
站在前面的社区孙主任面露难色,有些无所适从地转头看了一眼秦岚。市公证处带队的那位年轻公证员也下意识按了按手中的移动录像云台,神情微微一紧。
唯独秦岚神色沉静如水,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黑色防风夹克的金属拉链,从身边的牛皮公文袋里抽出一份四折平整的带红头硬质公文,动作干脆利落地展平在张宏伟的鼻尖前。
“张律师,执业执照考过刑诉法吧?看清楚文书抬头和公章再大声嚷嚷。”秦岚的声音清脆平静,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这是市公安局联合市人民检察院驻检监察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九条之规定,经法制部门连夜紧急联席合议,正式签发的《搜查证》与《现场勘验检查令》。”
白纸黑字,两枚鲜红庄严的国徽印章在晨光下泛着令人凛然生畏的冷硬光泽。
“本案案由:重大责任事故罪、非法经营罪、毁灭伪造证据罪立案侦查。”秦岚眼神冰冷,目光直直刺入张宏伟闪烁的眼底,“我们今天要勘查的是重大刑事犯罪第一现场,不是来给你搞家庭房产民事析产。在法理与司法实务中,刑事搜查与现场勘验效力依法绝对优先于一切民事保全裁定!你如果对管辖权、立案决定或勘验程序持有任何异议,依据法律程序,你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向驻检组提交书面行政复议,但根据刑诉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明文规定,复议与异议期间,绝不停止任何刑事勘验的依法执行!”
张宏伟的视线落在那两枚沉甸甸的国徽公章上,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气势汹汹的声调瞬间被噎在了嗓子眼里。
“而且,张律师,请你看看周围的阵势。”秦岚侧过身,指着身后的四名见证人,“今天到场的,有市第二公证处两名执业公证人全程随行公证,有南巷社区居委会法定代表在场监督,有市局法制监督民警实地把关。陈默作为该处房产的户籍在册直系家庭成员,依法作为现场指认辅助人员到场。程序之完整、链条之闭合,经得起任何层级的司法复核。张律师,既然你代表周国栋亲属赶到了,按照刑诉法规程,你也可以依法作为现场见证人员之一,全程跟随摄像记录仪旁听见证,并在搜查勘验笔录上签字留痕。你是选择在场履行见证职责,还是选择因妨碍刑事公务被请出警戒线?”
秦岚的一番话有法有据,字字如刀,把每一个程序漏洞和法律抗辩借口堵得滴水不漏。在无懈可击的国家刑事侦查程序面前,民事律师惯用的拖延和推诿战术彻底沦为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张宏伟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下意识塌了半寸。他擦了一把额角的虚汗,干咳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身边人能听清:“我……我依法履行代理职责,要求全程在场旁听,并保留对现场提取物证关联性的司法质证权利。”
“可以。请在见证人到场核实登记表上签字。”法制民警面无表情地递过夹板和水笔。
张宏伟有些狼狈地在表格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场各见证人身份核验无误,执法记录仪时间校准完毕,时间:二〇二六年五月十四日上午八点五十五分整。准予依法入场破拆。”法制监督民警对着胸前的镜头高声通报。
两名身强体壮的法警走上前,抽出随身携带的重型液压剪,对准缠绕在黑漆院门上的粗铁链猛然一夹。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脆响,锁链应声落地。沉重的院门被法警缓缓推开,发出干涩而悠长的吱呀声。
一股经年封闭的陈旧泥土腥味从院落深处扑面而来。
院落不大,水泥地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马唐草和杂乱的荆棘。西北角的院墙边缘,密密麻麻堆满了早年收留堆放的旧建筑木料、发黑的破烂塑料棚布、以及几摞早已被雨水泡烂发霉的瓦楞纸箱。
“按照霍启明口供指认坐标,地下室入口在后院西北角假山石墙后侧。”秦岚戴上白手套,沉声下令,“清运队上前,戴防割手套,逐件搬移杂物,注意保护地表痕迹。”
两名清运队员在四台执法记录仪的环绕推进下,弯下腰,一件一件将堆叠了四五年的陈年杂料小心翼翼搬开。随着最后一块厚重的防雨破帆布被猛然掀开,一片显然经过二次浇筑、用风镐修整过的坚硬水泥斜坡,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斜坡宽约两米,坡度约为三十度,斜坡两端的水泥明显比周围院落地坪平整密实得多,甚至还残留着重型橡胶滚轮碾压留下的暗色印迹。
而在斜坡的正尽头,紧贴着主楼后墙坚固的花岗岩地基深处,一扇通体涂着深绿色工业防锈漆的厚重大铁门,冰冷地镶嵌在凹陷的门洞之中。
大门由双层钢板拼焊而成,边框四周严丝合缝地嵌着一圈老化的密封橡胶减震垫。而在门把手正上方两寸处,赫然露着一个极其罕见、通体幽黑的重型长十字槽暗锁孔!
清晨九点的刺目阳光穿过院落上方的老榆树枝桠,斑驳地洒在深绿色的钢铁表面。
整整八年了,这扇深埋在南巷十四号地下泥沼深处的隐秘铁门,终于在国家法律文书与铁一般的程序注视下,彻底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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