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上午十点二十分。
"客人是谁?"秦岚的声音打断了满屋的死寂。
霍启明端起桌上的纸杯抿了一小口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面对"客人"这两个字,这个在纸面签名面前坦坦荡荡的老头,显出了底层生存者特有的本能警觉与沉默。
"警官,我就是个下岗后靠力气吃饭的老头子。"霍启明把水杯放回桌面,"大老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我真没见过。但在顺达的里门守了八年,经手的机子、接过的电话、过手的钱,再隐蔽的客人,也总会留下一道侧影。"
陈默翻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
"先说联络。"霍启明靠在铁椅背上,慢慢回忆,"八年里,从来没有人当面给我派过活。所有的派单,都是一个座机号码打到劳务部传达室。电话里的女人声音很年轻,北方口音,说话永远干脆平稳,从不报名字,也不问多余的闲话。她每次只交代三件事:哪天几点到库房、拉来的是几号批次的机子、需要准备什么规格的耗材。"
"座机号码你记得吗?"秦岚问。
"记得后四位,三三零二。"霍启明说,"公用电话亭改的光纤座机,每次打过来区号都不一样。有市南的,有外省的,后来劳务部传达室的老张换了手机,那个号码就直接打顺达门卫室的座机。老孟喊我接电话,只说一句话——老霍,你家大主顾又来活了。"
"再说钱。"秦岚接着问,"劳务费怎么走?"
"两笔账。"霍启明伸出两根手指,"明账走恒岳安捷,每月一千二,打在工行卡上,名目是劳务派遣保洁巡检费;暗账每半年结一次,现金两千块整,用最普通的牛皮信封装着,夹在顺达门卫室窗台那叠废报纸的第二层。取钱的时候不能问,老孟知道,我也知道。拿了信封,周五下午就得去里门老老实实干半天活。"
"里门到底是什么规矩?"陈默忽然开口。
霍启明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神有些浑浊:"顺达那个库区,外面是大库,堆劳保用品和工业塑料颗粒。最里头隔出来的防潮库,门上挂两把锁。外面的卷帘门老孟管,里面的厚铁门我管。里门的规矩只有六个字——只进不出,只擦不问。"
"只进不出,只擦不问。"陈默重复了一遍。
"对。"霍启明点头,"车都是晚上十点以后进库。城西恒安租赁的长包轻卡,车牌尾号永远是双数。司机戴着口罩帽子,从不下车搭手。推车上下来的箱子,全缠着三层黑色防静电膜。箱子进了里门,就再也没见运出来过。我的活,就是每周五下午三点准时进门,用工业无水乙醇和麂皮布,把舱体外壳和主板散热栅的灰尘擦干净。"
老检验员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比划了一个长方形的尺寸。
"机子通电的时候,里门会有轻微的蜂鸣,那是高压萃取电容充电的动静。我在厂里搞了二十年技术,认得那个味儿。顺达里头那台三号机,滤芯卡槽里常年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极细结晶粉末……那是高纯度气血被强行从人体剥离、经过高压电离后冷凝留下的沉渣。"
陈默听到"暗红色的极细结晶粉末",放在膝盖上的手掌猛地握成了拳头。
那是三号舱非法萃取死者残响与实战经验最铁的物理沉渣。八年前父亲陈立山倒在货梯口的那晚,空气里弥漫的也是这种沉滞带腥的气味。
"既然知道机子不干净,为什么一直不举报?"秦岚的声音冷了下来。
霍启明苦笑了一声,眼神颓败地垂向水泥地面:"下岗那年我四十九,上有病退的老娘,下有念大学的儿子。恒岳改制几千人扔在大街上,能有口饭吃谁嫌烫手?只要不沾人命,只要每月能拿两千多块钱给家里抓药,人心里总会给自己找退路。我总想着,我只是个拿抹布擦灰的下岗工,里头干了什么,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看门的小工头上。"
预审室里的日头慢慢升到了头顶,从高处的换气窗投进一道雪白的光柱。整整一盒录音带已经转到了尽头。
秦岚站起身,合上手中的案卷文件夹:"霍启明,你今天交代的这些线索,办案机关会逐条核查。还有没有遗漏的事实,或者私自留存的涉案物品?"
霍启明坐在椅子里,没有动弹。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足足过了两分钟。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摸向蓝色工服内侧那个带着暗拉链的贴身口袋。他的动作很慢,拉链拉开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启明从内袋深处摸出一串用粗铜丝串着的钥匙,轻轻放在了冰凉的铁桌正中央。
钥匙碰到钢板,发出一声脆响。
串上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是顺达内库里门常见的普通黄铜平开钥匙,齿槽已经磨得发白;而另一把,通体泛着暗青色的冷光,是一把长达十公分的十字槽异型钥匙,钥匙柄端用砂轮机打磨得很平,上面刻着一道极深的防滑凹槽。
霍启明低着头,看着那把十字钥匙:"顺达里门那把,我交了。还有这一把……我贴身留了整整八年,一直不知道该交给谁。"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