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最后几天，他把等待用在了两件事上。
第一件，整理。他把这四个月攒下的所有纸按时间排了一遍：缺页说明、鉴定通知书、保管链凭证、出入库登记、老孟陈述、清点造册——一共四十一份。排完他发现一条此前没留意的规律：从二〇二五年十月洪流搏击领照起，对方的每一步动作间隔从没超过两个月——领照、备案、买滤芯、移机、年检、鉴定、搬库——像是按一张排期表在走。排期表有节奏，节奏就有下一拍。他不知道下一拍是什么，但他知道对方没有停。
第二件，练习。他把要问蒋映川的问题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三个：十二月十一号那天早上，通知你去哪儿搬？搬的机器从哪儿来？让你签字的单子，现在在谁手里？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只要一个地名或一个名字。他练的不是问法，是克制——见了面，这三个之外的任何一个字都可能把人吓回去。
五月一日，周五。
清点收尾的场次，定在上午。鉴定组造册复核、双方签认，流程上这是最后一次到场。他把日子在心里转过一圈：今天周五——老孟说的那个"每周五下午"。
上午十一点半，签认完毕。所有人往库房外走的时候，他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落在队伍最后，跟老孟并排。
"孟师傅，"他说，"借一步问个事。上个月你说，那台旧机每周五有人来擦灰——今天周五，人来了吗？"
老孟朝里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来了。比你们来得早。这会儿在后头呢，你们清点完他不进来，就在外头等。我出去抽烟碰见过，二十来岁一个小伙，拎着块抹布，胳膊底下夹个工具包，话少。"
"他叫什么？"
"没问过。头几回我问他，他说他是'顺达保洁的'。可保洁不保洁的，"老孟撇撇嘴，"保洁哪有专擦一台机器的。"
"工具包里是什么，看清了吗？"
"钳子、抹布，还有个小喷壶。"老孟说，"有一回我瞅见他蹲在机器跟前拿小手电照，照得可仔细了，跟验货似的。"
验货。每周五来给一台没进账的机器"擦灰"的人，带着手电，像验货一样照。他谢过老孟，快步往外走。库房大门开着，四月末的太阳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亮斑。亮斑边上停着一辆电瓶车，车把上挂着块叠好的抹布，抹布是湿的。
一个年轻人蹲在墙根，二十出头，看见他出来，站起身，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往身后收。
陈默在他两步外站住，掏出工作证。
"别紧张。"他说，"就问三个问题。你是哪家公司派来的？"
年轻人的喉结动了动："顺达……保洁外包的。"
"派你来的联系人叫什么？"
"我只认识给我发活的人，微信上的，名字是'阿琴'。"
阿琴。周琴。他记下这个称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台机器，你擦了多久了？"
年轻人报了个数：从去年十二月起，每周五一次，一次四十分钟。他心里那本账自动翻到了对应的一页——去年十二月，正是旧机入库的月份。擦灰从入库之后就开始，一周没落过。一台怕落灰的机器，和一份从入库第一周就开始的保洁工单——这台机器不是被遗忘的，是被人按周维护的。
"行了。"他把工作证收回去，"今天的事，鉴定组会登记。以后这个活儿，你不用再来了。"
年轻人如蒙大赦，跨上电瓶车走了。秦岚从门里出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微微点头——刚才那段对话，她站在门内侧，听全了。
——
当天下午，"阿琴"的微信联系方式、劳务工单、周琴名下公司的关联关系，全部进了鉴定档案的补充材料。擦灰的人从今天起不再是隐形人：他被登记、被记录、被挂进了一串能往上查的名字旁边。
秦岚在库房门口跟他说了一句："小工那边问不出更多了，微信单线联系，转账也是零钱。但是有一条——工单起去年十二月，跟旧机入库同月。这台机器入库一周内，保洁就排上了。"
排上了。他咀嚼这三个字。入库不是临时起意，是排期里的一站——连"别让机器落灰"这种事都排进了流程。一套能把保洁都排进时间表的系统，怎么可能漏掉一本登记簿？C-07那行潦草的签名，不是疏漏，是这条流水线上唯一一次"知道不能写、又不得不留一点"的别扭——留的那一点，就是他今天攥着的全部。
晚上八点，他回到出租屋，水刚烧开，电话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陌生，他接起来，没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要挂。然后，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开口了，比在备案材料里念自己的名字还要低：
"周五以后，我不会再去了。"蒋映川说，"那块抹布，我传下去第三年了，往后没人接。"
陈默握着电话，一个字都没说。他听得出来，这不是打错了的号码——能打这个电话的人，手里有他的号码；有他号码的对手，全城数不出五个。
"你查的事，"蒋映川说，"下周找时间。我说。"
电话挂了。没有客套，没有交代地点，甚至没有确认他是谁。
他把水壶从炉子上拿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水汽里坐了很久。
从南巷十四号那张水表井开始，四个月了。他在这条线上放过缺页的说明，坐过鉴定的席位，算过三进两出的账，掀过防雨布——每一步都踩在纸上，每一步都没有惊动过一个人。蒋映川那句"名字在单子上，人不在车上"，他捧了三个月，当成一块不知道谁来搬的砖。
今晚，搬砖的人自己打了电话。
他想过要不要回拨，把手指放在屏幕上，最后拿开了。有些约不能追，一追就散。他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
下周。他说。那就等下周。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五月的第一页翻过去，这条走了四个月的线，第一次从纸的这头，通到了人的那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