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周二。
等顺达补充回函的六天里,他把出入库登记簿的复印件又核了三遍,核的是笔迹。
经手人签字一共出现四处:C-07入库一次,C-11入库出库各一次,另有一页杂项仓储物料的散签。他把四处签名按笔迹分了类:C-11的两条和散签是同一个人的手,起笔轻,转角圆;C-07那条独一份,笔压重,收笔甩尾,跟前后任何一条都对不上。一个库房经手人,签自己经手的每一笔,唯独一台设备的入库换了只手——要么那天经手的人换了,要么签到纸上的人根本不是经手的人。
他把这个观察写进本子,标了"待比对",跟函调经手人身份信息的请求放在一起。这些是慢功夫,快的是另一件事:老孟的补充回函到了。
顺达这次寄来的不是复印件,是登记簿原件借阅许可和一页手写的情况说明——说明末尾签着库房老保管员的名字,姓孟,在本库干了十一年。
老孟的说明只有几行,回答的是函上那个问题:除登记簿所载外,库房是否存放或曾存放其他大型设备。
他的回答是:有。
"C区最里头那个架子后头,一直放着一台大铁柜子模样的东西。"说明里写,"没登记,没有库位卡,我只管我那份登记簿,它不在簿上我就记不了。它进来的日子我记不清了,比C-07那台晚,是去年冬天。谁送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最后一句,老孟写得很实在:"每周五下午有人来擦一回灰。"
陈默把说明读了三遍。第一遍,他读的是事实:一台未登记的舱,去年冬天进的库房,至今在库。第二遍,他读的是结构:三进两出对上了——C-07、C-11、这台"旧机",三进;C-11送检出库、(推定的)04运检出入,两出;"旧机"一进未出。第三遍,他读的是那句每周五——
周五下午。
蒋映川在馆里的日子,是周五下午。
——
他没有把这两条线当场焊死。红队拦在中间:擦灰不等于管设备,库房周围单位多,周五顺手来擦自己寄存物件的人多了;更何况"每周五"三个字出自一个保管员的记忆,记忆会漂移。
他给了回答,写在本子上:对,所以这一条一个字都不进本子正文——它进另一页。正文记事实:未登记,去年冬入库,至今在库,每周五有人来。另一页记问题:来擦灰的人,是不是每周五下午在九霄当班的那个人。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距离,就是他下一步要走的路——他不需要现在走到头,他只需要让两份记录待在能被对出来的位置上。
老孟的说明还附了一句:"那台东西上头盖着防雨布,我没掀开细看过。有一回掀了个角,里头外壳颜色深,不像新机器。"
外壳颜色深。他想起鉴定现场那台舱——外壳重漆过,接缝里藏着旧色。想起铭牌拆掉的位置、两组铆钉孔。想起贴纸、打磨痕。"不像新机器"五个字,从十一年工龄的保管员嘴里说出来,抵得上十页推断。
——
下午他把三进两出的时间线正式誊进本子。
第一进: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一日,C-07入库,经手人签字潦草——日子与保管说明"去年十二月移出"吻合,与蒋映川"当天早上通知"吻合。这一台,多半就是名义上的04。
第二进: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日,C-11入库;二月十日出库送检——鉴定现场翻出打磨痕的那台。如果送检的是它而不是04,那么对方送检的可能根本不是那台在备案册上挂着号的机器:让一台替身替"XH3-2018-04"挨完鉴定,结论出来,正主还在库房角落里盖着防雨布。鉴定报告越干净,替身的身价越高。
第三进:去年冬天,无登记,无库位卡,至今在库,每周五有人来。
三行誊完,他在最底下写:不止一台,坐实了。
这五个字他写得比别的都重。从南巷十四号的送达地址开始,他推了两台的可能、三种的可能,一直推到今天,才由一本登记簿加一页手写说明把它摁实:城西那间库房里,长期同时存放着不止一台XH3。备案册上全市只有四台,其中一台"回炉销毁"于二〇一九年,如今至少有两台躺在同一间库房——它们的编号、来历、归属,没有一台说得出处。
红队还剩最后一问:会不会"旧机"就是009?学校接走之后转存进来的?他核了日子——009若从学校直接进顺达,最早是二〇二一年十月(移转之后);老孟说"旧机"是去年冬天进的。差了四年多,对不上。这台机器是去年冬天才进库的,去年冬天——蒋映川在单子上的那个十二月——库房里进了两台,一明一暗。明的走登记,暗的走夜路。
那台暗的呢?他把去年冬天的所有日子在本子上过了一遍。如果"旧机"跟C-07同一个月进的库,就有一种可能他不能不排:十二月十一日那天早上,车进库卸下的不是一台,是两台。登记簿记了一台——C-07,明的那台;另一台从架子后头绕进去,连名字都没留。为什么留一台、藏一台?因为送检只需要一台。一台走台面,一台蹲台下——台面那台负责应付所有文书,台下那台负责等一个用得上它的日子。
这个推论他没法证实,证实它需要老孟再回想一次那个早上。他在"待问清单"上添了一行:问老孟,十二月十一日入库那天,来的是一辆车还是两辆。
——
晚上收本子之前,他做了这一批最重的一个决定。
他给秦岚发了条短信,只有三行:顺达库内现存未登记设备一台;建议以同一性另核为由,申请对库内全部大型设备清点核验;周五之前,不宜动。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核验一旦启动,库房里盖了四个月防雨布的东西就得见光——这一步走出去,蒋映川每周五的抹布、潦草的签名、C-07那个库位号,全都要被摆到灯下。对方经营了八年的静默,会在一个下午里结束。
所以不宜动之前,得让该知道的先知道。他把短信的第二行又看了一遍——以同一性另核为由。鉴定组的门是他自己当初排队进来的,如今这门要用第二次了。
窗外天黑透了。他想起老孟说明的落款日期,想起那句每周五。今天是周二。还有三天,那块防雨布底下的灰,会照常被人擦掉——擦灰的人还不知道,他擦的已经不是灰了,是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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