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周三。
鉴定中止了一天。中止通知上午送到队里,理由栏一行字:送检设备存在序列号打磨移除情形,设备同一性待核,现场鉴定暂停。
同一性待核。昨天他自己提的就是这四个字——送检设备与备案设备的同一性没有建立。他提的时候没指望它生效,今天它自己生效了:不是他的异议拦住了鉴定,是那块打磨过的位置拦住了鉴定。程序不看谁说的,程序看纸上有什么。现在纸上有一个巴掌长的打磨痕,谁的报告都没法绕过它。
——
中午他去事务局找秦岚。她把两份材料摆在他面前。
"上午的会你也该听说了。郑鹤年的律师提交了补充说明,两条。第一条,设备系其委托人专利产品,出厂记录齐全,身份可以自证;第二条,序列号打磨属于历史维修中的正常处理,不构成非法改装。"
"出厂记录齐全?"陈默说,"编号栏空了两个月没补录,铭牌拆了,现在说出厂记录齐全。"
"这就是他们的话术。"秦岚说,"齐全不等于交出来。记录在谁手里,谁就随时可以'齐全'。"她把第二份材料推过来,是事务局的函件底稿,"我这边按程序走了一步:向生产厂家调取XH3型设备的出厂序列对照底册。底册是流水号台账,每台出厂的机器一机一行,签检人签名在册。底册调回来,这台舱的序列号有没有、是哪一行、当时签给谁,一对就知道。"
"厂家会给吗。"
"调取函昨天发的,法定期限十个工作日。"秦岚说,"厂家跟九霄的关系我不清楚,但底册是行业存档,调取函有编号,他们不给,'不给'本身也会记档。"
陈默把函件底稿看了一遍。收函单位一栏印着厂名:恒岳装备制造有限公司。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几天他学到的规矩是:不知道的名字不可怕,可怕的是名字底下没有来源。
"我在现场提的异议还有用吗。"
"两条都在档案里。"秦岚说,"同一性异议,范围遗漏异议。第一条昨天已经让鉴定中止了,第二条会在报告里露出来——报告要写'依申请范围鉴定',范围是谁申报的、漏了什么,写报告的人绕不开。"她停了一下,"我提醒你一件事。磨改痕是物证,但物证要归因。痕迹只能证明打磨过,证明不了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你要的证据在厂家手里,不在你手里。你等底册,别急着下结论。"
"我知道。"他说,"打磨重打不是维修。可这话我说了不算,得让底册说。"
秦岚难得地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写函的人了。"
——
红队的问题他晚上照例过了一遍,只有一个大的:磨改有没有可能是厂家自己的行为?出厂后返厂大修、换发新号,行业内有没有这种流程?
他查了能查到的资料,答案是否定的:返修流程保留原序列号,变更需在原号后缀段,没有任何合规流程要求磨掉重打。磨掉原号只有一个目的——让这台机器跟它的出厂记录断开。断开之后,它可以是任何一台XH3,也可以不是任何一台XH3。
对方昨天把话说漏了。律师说"编号在册",郑鹤年说出厂记录齐全——他们在用记录自证。可他们申报材料里那台没有铭牌、编号栏空白的机器,恰恰是全案最不需要记录的机器:一台断开了出厂记录的机器,放在哪儿都是干净的。
他把这条也写进本子,没有下结论,只在末尾留了一行:等底册。底册是一机一行,谁也涂不掉一百行来护一行——除非底册也缺页。
写完这句他自己停了一下。缺页。这两个字现在像一根刺,扎在他摸过的每一份纸上。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把明天要做的事列了三行:等函,等复测数据,等鉴定恢复的通知。
三行都是等。他知道等不是坏事——三个月前他连等的资格都没有,那时候所有门都朝里关着。现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纸在走,他站在缝外面,数日子。
——
二月二十六日,周四,上午十点,厂家回函到了。比法定期限早了八天,回函附底册复印件一册,盖章页压角。
秦岚打电话让他过去。底册摊在她桌上,一张大台纸,一行一行,流水号、型号、出厂日期、检验栏签名。她指着其中一页的中间位置。
"争议设备申报编号对上的行,在这儿。"
陈默俯下身。那一行很干净:流水号连号,型号XH3,出厂日期栏填着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备注栏有四个字,字比别处小一号:留厂样机。
留厂样机。他盯着这四个字。样机不出厂,不上流通,不进市场——一台从头到尾不该离开工厂的机器,二〇一八年进了武馆,八年里进了档案盒、上了车厢、进了老宅的地下室。
"看检验栏。"秦岚说。
检验栏里有签名。他逐字看过去,签名的笔画收得很紧,两个字:霍启明。签名旁边盖着检验专用章的小蓝印。他顺着同一列往下看——这一页的每一行都是霍启明,一直签到页底。秦岚翻到下一页,签名人换了,换了之后这一页再没出现过霍启明。
"换了人的这一页,出厂日期全在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以后。"秦岚说,"我上午给厂里人事部打了核实电话,按回函口径:霍启明,XH3产线检验员,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底因产线裁撤离职。离职之后,厂里再没有这个签名。"
陈默慢慢直起身。出厂日期,十一月二十日。他不用翻本子,那个日子在他脑子里刻着:十一月七日之后的第十三天。父亲的事故之后,第十九次进舱登记之后,这台"留厂样机"做了一次出厂检验——一台不出厂的机器,做了出厂检验,检验它的人在一个月后就从厂里消失了。
"十一月二十日出厂检验。"他说,"检验的是不出厂的样机。"
"所以问题变成了两个。"秦岚把底册合上,"一台样机怎么出的厂。一个要走的人,为什么在走之前给它签字。"
他走出事务局的时候,中午的太阳照在台阶上。他没有马上走,站在台阶上把两句话又默了一遍。红队还可以问:签名跟事故隔着十三天,能不能只是巧合?他给这条留了位置——十三天是两个日子之间的事,两个日子都在纸上,纸会自己排队。他现在不怕等了,他怕的是纸不够。底册给了他新的一沓,够走下一步了。
下一步在哪儿,他回本子上找。本子上有一行他上个月写下又搁置的话:这批舱第一批去哪儿了。现在底册来了,那行字该激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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