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日，周二，上午。
通知是秦岚转过来的，纸质件，由稽查科收发登记走正规渠道送到队里。他签收的时候在登记簿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送件人一栏后面——这一回，纸是朝他来的。
通知书的抬头很长。事由栏写着：应回响舱结构专利持有人郑鹤年申请，拟对XH3-2018-04号设备开展技术状态鉴定，鉴定机构由申请方与产权单位协商选定，鉴定日期另行通知。
他逐行看下去。机构一栏没有名字，只有"协商选定"四个字。申请方是郑鹤年，产权单位是九霄速成武馆——协商的两个人，一个是申请人，一个跟申请人坐在同一张桌上。第四方还没有进门，裁判席已经排好了。
他早想过这一天。红队的问题他在心里问过不止一遍：能不能不让它鉴定？
不能。设备在对方手里，鉴定权是对方的合法武器，他连提出异议的立足点都不硬——他要是反对鉴定，等于替对方把"设备没问题"这句话提前说死。鉴定本身不是坏事，坏的是鉴定从头到尾只有一半人到场。
所以他要的不是拦，是座位。
——
中午他去找秦岚。她把规程复印件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条给他看。
"你看这一款。技术状态鉴定涉及仍在复核期内的事项的，鉴定组织方应当通知利害关系人参加现场鉴定，利害关系人对鉴定方法与范围可以提出书面异议，异议记入鉴定档案。"
"利害关系人——写的是谁。"
"写的是身份，不是名字。"秦岚说，"你那份书面答复我调过卷。十二月二十六日，你选了以复核申请人身份继续程序。这一条就是那年你保下来的东西——你把技术协助的位置让出去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这个身份还能换什么。现在换了。"
他看着那行字。三个月前他在面馆里算过那笔账：留技术协助，补正作废，两个月白交；留申请人，现场的门全关。他选了门全关的那一边，理由是他要保住那两个月。那天没有人告诉他这个选择将来有什么用，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规程这一款把那个身份从卷宗里捞出来，放在他面前。
"通知怎么走。"
"我按新规程发利害关系人参加通知，书面送达。"秦岚说，"你要在鉴定日期定了之后三日内确认到场。现场你可以记录，可以就方法与范围提书面异议，异议记档。但是有一条你记好——你对方法提异议，写的是'不同意采用某某方法'，写理由。你不能写'我怀疑他们会怎么样'，怀疑进不了档案。"
"我写的每一条都得是他们已经做了的事。"
"对。程序里没有预防，只有事后。"秦岚把复印件翻过来推给他，"还有一件事。通知书今天下午走送达，利害关系人一份，产权单位一份。送达信息你留一份底。"
——
下午四点，送达底单转到他手上。他先核自己的那份：姓名，身份，送达方式，签收期限。都对。
然后他看见了产权单位那份的送达信息。
送达地址一栏，打印的字，清清楚楚：
南巷十四号，二栋四层，东户。
他捏着那张底单坐了很久。
南巷十四号他知道。那处房子他去看过一次，窗帘紧闭，屋内无人；楼下小卖部的老板说那户空置多年，去年起有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一年两三回自己开门进去，还带过一个持本子的年轻人在门口写字。《居住安排说明》上的地址也是那里——舅舅把他监护的房子写在那张纸上，人却一直住在别处。
可那是个人住的地址。鉴定通知书是公函，公函的送达要写收件方的法定地址或者指定地址。产权单位是九霄速成武馆，馆有馆址；就算写设备相关地址，写的也该是设备所在地。
除非——这个地址，就是设备所在地。
鉴定要做技术状态，技术状态要在设备现场测。通知书写送达地址的时候，经办人不会随手填一个空着八年的住宅；这行字是从送达信息表里带出来的，表是从申请材料里来的，申请材料是郑鹤年的律师准备的。律师不会写错自己委托人的地址。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是：在申请方的材料里，XH3-2018-04这台设备的存放地，就登记在南巷十四号。
他把底单翻过来扣在桌上，先不写本子。红队的问题照例第一个到：会不会只是凑巧？地址登记是个填错的字段，某一次文书流转里抄串了行？
他给了这条反驳一句回答：错一个字是错，错成一处完整的、有门牌有栋号有户号的地址，不是错，是登记。登记进过系统，系统里有来源。而且就算真是错的——鉴定那天他到场，设备在哪儿一测就知道，地址会自己说话。他不需要现在赢，他只需要把这个地址原样收进本子，等鉴定日期把它对出来。
晚上他把底单地址抄进本子，在下面排了三行字。
第一行：去年新装的表。第二行：五十来岁的男子，一年两三回，自己开门。第三行：鉴定通知的送达地址，南巷十四号。
三行字下面，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句话：那台舱的第二个家，可能在我家的老宅。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老宅是舅舅名下的房子，他现在连进去的身份都没有——他连敲门的名义都凑不出来。邻居看见的不能进程序，程序里的地址他自己进不去。他被隔在两样东西中间：一头是他知道的，一头是他到不了的。
窗户上呵出的气还没散。他想起八年前那栋楼里的家，想起楼下签声明的那张桌子。那栋房子空了八年，一直有人进去，只是进去的人从来不是他们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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