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周三。
早上八点五十，他先给场馆科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报了工号。
"洪流搏击的年检，昨天晚上通过。表上有一项铭牌待补，项还没销。想问一下销项的依据。"
"年检流程全部合规。"对方说，"结果以系统公示为准。"
"补正材料是哪家收的。"
"年检结果与过程材料不在电话答询范围。如需了解，请按政务公开渠道提交申请。"
电话挂了。他看着话筒放了两秒。第一道门，一句合规就关上了。
上午他去了政务公开窗口。窗口在大厅东侧，排号机吐给他一张纸条，前面四个人。
轮到他，他把申请表递进去。工作人员逐栏看：申请公开事项一栏，他写的是——洪流搏击二〇二六年度年检结论及销项记录。
"这个要转办。"工作人员说，"二十个工作日内答复，答复方式你选纸质还是电子。"
"纸质。"
"补正材料清单发你，缺一项我们退回重报。"对方扫了一眼，"身份证明复印件、利害关系说明。你跟这家场馆什么关系。"
他想了两秒："随检人员。"
"随检记录拿一份来，能省一道核实。"对方说，"你要是能等，核实完也算数。"
他选了等。走出大厅的时候他算了一下：二十个工作日，从今天起，答复落在三月中旬。对方不需要赢，只需要拖——这一手他在年检排期上见过一回，在函字号上见过第二回。这是第三回，他连收条都拿到了。
拖是他剩的日子。他把回执收进文件袋，往稽查科去。
——
上午十点，稽查科。他把一页纸放在秦岚桌上：复测编号、四十一点九、年检通过时间二十一时零七分、未销项铭牌待补。
秦岚看了两遍，先没说话，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这在她是一次例外。
"复测我知道，检验科报备过，数跟检验记录对得上。"她坐下，"你抄的数，站住了。年检这条，你确定要我接？"
"并线的时候你说的，个人收文和专案并一条走。"陈默说，"这是并过来的一半。"
"另一半呢。"
"年检为什么能过。我只有问询权，问到了一堵墙，还领了一张二十个工作日的回执。"陈默说，"你有问询权，墙上有缝。"
秦岚把那页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问题，写完推给他看：销项谁签的。年检排期改没改。通过意见谁出的。
"这三个问题我来问。"她说，"问出来的东西走专案记录。你能看到的，是记录里按规程应该让你看到的部分。别多要。"
"不多要。"
——
答案第二天来的。
二月十一日中午，秦岚把他叫到走廊尽头，声音压着，三句话。
第一句：年检表复核栏的签名，属于场馆科。
第二句：场馆科的年检排期表上，洪流搏击本该排在二月十五日。实际年检二月四日完成——比排期提前了十一天。
第三句：排期改动有据可查，馆方提交过一张改期申请单。理由栏写了六个字。
她把便签纸递过来。六个字是打印体，下面盖着馆方的章：
设备移机验收。
陈默看着这六个字，从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开十二月那一页。派车单用途栏，也是三个字：设备移机。当时他在底下写过一句——那台设备在备案系统里早就回炉了。
现在，移机后面跟上了验收。车、理由、年检，三个词排成一条直线，每一环都有章，每一环都合规。
"还有一件事你要知道。"秦岚把便签收回去，撕了，"年检一过，那台舱就有了一个合规的官方身份。往后谁再动它，程序上都得先问一句：有手续吗。手续，它现在有了。"
"鉴定呢。"陈默问，"重核结论里那台设备——"
"技术状态鉴定是对方的权利。"秦岚打断他，"他们要抢，也只能在程序里抢。程序里的每一步，你都有位置。站好你的位置。"
她转回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你上次在走廊跟我说，别把你也写进我的纸里。"她说，"这回是我把你写进去的——随检目击人，随异常报告进档。程序里开始有你了。以前是你的纸在走，现在是你在程序里站着。站着的人，才轮得到说话。"
她回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朝南，他站了一会儿，看得见楼下院子里的车棚——那台车还封着，封条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
——
当晚他在家里把这条直线当对手攻了一遍。
第零问，先问最扎心的：复测下午五点半收工，年检晚上九点通过——赶得这么巧，是巧合吗。答：不是。检验科报备走流程，处理进度看得到的人不止检验科一家；昨天他才想明白队里有传话的笔，今天对方就用行动替他验证了一遍。复测的结果是四十一点九——对方听见了，立刻给舱办身份。慌了，才会这么快。
第一问：提前十一天年检，会不会只是场馆怕赶不上季度批次，赶巧了？答：怕赶批次的馆会申请延后，不会申请提前；提前的理由栏不写"时间冲突"，写"设备移机验收"——六个字跟年检本身没有关系，跟那台舱有关系。
第二问：移机完了补一次年检，是不是正经手续？答：正经，而且是必须的——移机验收之后，舱要重新投用，投用前必须过年检。也就是说，对方不是在办一张多余的纸，是在给那台舱办身份。移机、验收、年检、编号补录，四步是同一条流水线，抢在有人注意之前把身份办齐。
第三问：流水线办齐了会怎样？答：往后谁再碰那台舱，程序上都得先问一句：有手续吗。手续，它有了。
三问问完，他把秦岚那三句话抄进本子，在底下添了一行：对方抢的不是时间，是身份。
陈星从门缝里探头，说你最近怎么老这么晚睡。
"案子顺了，睡得就早了。"他说。
"那你现在睡了吗。"
"这就睡。"他合上本子。这话半真半假——纸顺了，人未必顺。
——
第二天中午下班前，他又看了一眼在册库。洪流搏击那页没变化，还是那行"已通过"。
他想起秦岚昨天在走廊上说的最后半句：年检一过，那台舱就有了合规的官方身份，往后谁动它，程序上都得先问有手续吗。
手续，它有了。可手续是从哪张纸上长出来的，那张纸在档案盒里——在不在，他明天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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