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周一。
舱是设备,设备要吃东西。校准滤芯就是它的口粮:装在舱里,按月换,型号对舱不对手——XH3的滤芯装不进别的舱,别的舱也不要它。滤芯是耗材,有寿命,用一支少一支,账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个季度。
九霄名下在册的舱只有两台,一号和二号,都站在馆里的走廊上。可路上有车给舱搬过家,搬来搬去,总要落到一个地方。落了地,就得吃东西。吃东西就要买。
他没有查供应商的权限。但他有另一个身份:内勤。队里的消解袋、防护耗材、滤芯,走的是同一家供应商,季度对账是内勤的分内事,台账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他查了两个月,第一次觉得这个被划过的字派上了用场——不出车的人,管着出车人身后所有的账。
对账函要科长签字。
上午他把函放到魏长海桌上。抬头写的是:季度耗材对账。魏长海扫了一眼,没问,拿笔签了,签完把函推回来。
"对账就是对账。"他把笔帽按上,"别多拿一张纸。"
"一份流水,两份对账单。"陈默说。
"我看见的是三张。"魏长海说。顿了一下,他又添了半句,"数你自己先核一遍,去年四季度的消解袋,台账上记的是一百二十,实际入的账是一百一十六,差的四只补过货,单子在二月那本里。对账对错了,丢的是队里的人。"
陈默把这一笔记下。老头连四只袋子都记得。
——
下午,供应商那边。门脸不大,前头是柜台,后头隔着帘子是库房,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对账函有编号有公章,业务员核了函、翻了账本,进去打了十分钟,出来时流水装了袋,封口贴了签收条。他签收,装包,出门之前多问了一句。
"XH3的芯,好买吗。"
"就三家要,不算难买。"业务员说,"难买的是老型号,你那个不老。"
出门他先没回队,在街角的复印店把三个数字核了一遍:队里四季度的消解袋,台账记一百二十,流水出一百一十六。差的四只,他昨晚就在二月那本里找到了补货单,经手、日期、价签,一样不缺。对账单第一页他签了字。内勤的活做干净,这是他自己的规矩——对账是身份,身份要做实,做实的身份才借得出去。
回到队里没拆,等到晚上一个人在桌前拆的。XH3校准滤芯,全年出货单,他一页一页过。
九霄速成武馆,一号二号舱,按季度,四单,地址都是城东那条老街。日期跟着训练季走,假期前那单总是提前几天。
事务局消解站检验舱,半年一支,两单。规程量,不多一支。
第三家客户,他翻到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去年十一月起,按月出货,一月四支,一个月没落。收货地址:城南建设西路一百四十号。馆名:洪流搏击。
他盯着"一月四支"看了很久。规程里一支滤芯满打满算用一季度。一月四支,超出一倍还多——要么那边有四台舱,要么一台舱在拼命地用。他想起队里的账:消解站的检验舱是规程里最重的用量,也才半年一支。
去年十月十五日夜里,三号舱离开九霄。十一月,这家馆开始买滤芯。车是十二月七日夜里动的——货比车早到了一个月。他想起那半间棚子,锁体是新的。车没动之前,东西在哪儿吃着,他不知道;车动了之后,东西在哪儿吃着,他知道地址了。
他把三张出货单复印,钉在对账单后面。份数没多拿,三样,说好的。
——
回到队里已经四点。他用内勤账号打开在册库,场馆备案查询,输了五个字。
洪流搏击。去年十一月八日备案,经营高危险性体育项目,搏击类。负责人:蒋映川。设备栏:回响训练舱一台,型号XH3,出厂编号栏——空着。备注一行小字:新购设备以铭牌为准补录。
他往下看附件目录:租赁合同、消防验收、教练资质、设备发票。发票一栏后面没有票号,设备来源写着自购,哪家的票,没附。备案快两个月了,编号还空着。纸上可以空,铭牌不会。
他又把日期排了一排:营业执照,去年十月;租赁合同起租,去年十月;备案受理,十一月八日;滤芯首单,十一月十四。十月领照,十一月备案,十一月买芯,十二月夜里移机。一条线按顺序走,一步不抢,一步不落,像有人排好的工期。排工期的人不慌,说明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画好的。
查询记录他看了一眼:操作员QY-047,今天,本条。库里每一次查询都留档,他早知道,也早认了。他抄完关掉页面,没有多停一秒。
——
晚上回家,他把合影背面的十九行抄件摊在桌上,一行一行找。第十一行,三个字:蒋映川。
再翻学员名册的抄件。第三十一行,蒋映川,学员编号C-07,报名日期二〇一八年六月,报名年龄二十。他抽出进舱登记那张纸对编号:二十行里,C-07出现过四次,次数最多的一个,最早八月二十三,最晚十月二十四。四次之间,隔得一次比一次短。
本子上那十个空圈,他拿起笔,把第一个填上了。名字、编号、馆,三样落进同一行。
八年前进舱次数最多的学员,如今在城南开馆,养着一台没有编号的舱。养舱的钱,滤芯的账,按月走,走得很有规律。
填完圈他没有收抄件,又摊开看了一眼。十九行,第二行到第十行,认识的不认识的,一个一个都还在纸上。第十九行那三个字他多看了一眼:邵鸣。转正考核输给他的那个人,记得住输的人。他把抄件折好收回文件袋,这一页先不动。
他把三张出货单和对账单钉好,装进文件袋,立在桌角——旁边是那只夹着排表涂改和备案表抄件的旧文件夹,两个袋子并排。他的纸越攒越多,能进程序的,到今天还是一张没有。差的那一个能签字的人,他还没找到,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哪儿站着。
他合上本子之前把蒋映川三个字又描了一遍。剩下的九个圈还在照片背面,不急,一个一个来。下个月场馆年检的名单在内勤这儿汇总,他把洪流搏击四个字留在待检名单的末尾。
车会开到建设西路。到时候,人跟着年检的车进去。
名单是内勤汇总、科长核签。他把洪流搏击排在末尾,剩下的环节只差一支笔——笔在魏长海手里。他要签的,又是一张跟他有关的单子。陈默把名单夹好,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明天一早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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