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周五。
两份东西是同一天到的。上午十点，收发窗口的人从架子上抽出两只信封，一起递出来："陈默。一个是稽查科的，一个是区局的。排日子的人手够紧的。"
他当场拆了第一只。重核结论，三页。
主文三条。第一条：原认定所附现场设备清单中，设备序列号记载与实物铭牌不符，记载不实，予以更正。第二条：申请人补正材料所引签收登记簿抄件、《权利放弃声明》日期矛盾、进舱排表与运行日志对应关系三项，采信为重核依据。第三条：本次重核范围限定于现场情况记载部分；原认定关于事故原因的结论不予变更；超出范围的申请不予受理。
第三页是附表，标题四个字：待查事项。
第一行：2018年11月7日19时20分至21时40分，相关时段活动情况，另行核查。
他把这一行读了两遍。官印盖在表格右下角，红得发实。
第一条主文里"记载不实"四个字，他也看了一阵。官家的文书第一次承认那张清单动了手脚——话写得很轻，只说与实物不符，不说怎么不符、谁改的。轻是轻，可白纸黑字进卷了。
他又想起那张备案表。处置记载说这台机器2019年3月就进了炉子，可重核的人刚对着实物铭牌核完序列号——对得上一台站在原地的机器，对不上一炉铁水。两种记载，总有一张是编的。官家认了"记载不实"，认的是纸；纸底下压着的那台机器，谁都没提。
三页他从头到尾读了二十分钟。第二条采信的三样纸，每一样的取得途径他都写过、签过、留过底——登记簿抄件是调的，声明抄件是申请的，排表是苗建交的。纸没有辜负纸。第三条的"不予受理"四个字上他也停了停：他自己那份孔距的情况反映，个人名义收文，没有出现在采信清单里，也没出现在待查事项里。递出去的东西没有下文，这件事他上个月就有准备。
他把结论与另一份抄件并排放了一会儿——十二月三十日递的孔距，一页纸，四行事实。它还在路上。
——
第二只信封他没在窗口拆。走到楼外台阶上才拆：区局的听证通知，当天下午两点半，第三次开庭——第一次去年12月11日，第二次是补充质证，这一次是重开。
两件事，两个部门，排在了同一天。没有解释。他也没等解释。
——
下午两点半，调解室。
到场的人不多。主持一名，记录一名，舅舅和他的代理坐一侧，他坐对面。先核身份，再告知权利，然后主持人把上一次听证的结论念了一遍——三条，一条都没过。念完屋里静了一瞬，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响。
对面这边先举证。代理把南巷十四号的《居住安排说明》和房产证明递上去，说孩子随监护人在该址共同生活八年，居住条件稳定。
主持人问了三个问题。房子现在住着人吗。舅舅说空着，随时能住。水电最近一次走字是什么时候。舅舅顿了一下，说房子新装的表。钥匙在谁手里。舅舅说在他那儿。
三个回答，主持人都记了，没评价。记到第三条的时候，代理替舅舅补了一句：孩子从小在那儿长大。
主持人转头看陈默这边。
他递上去四样：换租合同，一月起租，月租两千一；单位盖章的在岗与收入连续证明，事务局在编三段；去年全年完税凭证，含比赛收入两笔；居住情况说明，两室，其中一间朝南，为孩子预留。
孩子本人的意愿材料，代理问了一句在不在卷里。主持人翻到附卷，说书面意愿已收到，孩子本人今天有课，不到场，笔录附后送达家长一份。
主持人核完，合上卷。
裁定念得不长。监护权维持现监护人。附加一项：申请人自本裁定之日起三个月内，保持连续居住、连续收入与无违法记录，可申请变更监护方式为试行共同居住，试行期六个月。
念完，主持人问他有没有异议。
"没有。"陈默说。他只补了一句："房子准备好了。"
舅舅那边也没有。
收拾卷宗的时候，舅舅的代理一份一份把材料码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把八年的事一件一件放回去。舅舅坐在位子上没动，眼睛落在记录纸的一行字上——维持现监护人。他看了很久，先移开目光的人是他。
——
散场的时候，舅舅在楼道里追上他。
"三个月。"舅舅说，"够吗。"
"够了。"
舅舅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爸那份声明——"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站了两秒，摆了摆手，先下楼了。
陈默站在原地。八年前签在楼下、看都没看的那叠纸，舅舅愿意给他算八年的账，唯独这张，两次张嘴，两次咽回去。
他把这句话也收进心里，没收进本子。
——
回到家四点。陈星的鞋在门边，人趴在自己房间桌上睡觉，期末的卷子摊了半张床。他把门带上，轻的。
手机上有一条秦岚的短信，下午三点发的：结论看到了。下一步的事，下周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厨房里他烧了水，把裁定书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试行共同居住，六个月，三个月后可申请。他得到的是一条带条件的路，不是一句"孩子归你"。
一部分。他认。
他掏出本子记今天的账：裁定两项；手头四千六百五十，二月还债的三千已排自动扣款；下一次比赛还没排期。记完他翻到前页，看了一眼十二月三十日那个没划掉的数——换租缺口九百二十。房子一月三号就搬了，数一直没划。
他拿起笔，把九百二十划掉。划完在旁边写：已结。
——
手机震了一下。陈星发来一条：卷子对完答案了，年级一百二。
他回：周末想吃什么。
那边隔了几秒：火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翻冰箱。冻豆腐有，白菜有，羊肉片没有。他穿上外套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走到二楼他想起来，裁决书第三页那张待查事项表还压在桌上，第一行那个时段，十九点二十，二十一点四十。
官家的纸第一次给那两小时留了位置。留了位置，就是认了那儿有事。什么事，另说。
他下完楼，把这件事跟火锅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先买菜。查案的事，明天开始，一批一批来。
回去的路上他把下周的头三天排了排：周一问一声情况反映的下文；周二把回执的事写成一张纸交给秦岚；周三是队里例会，排班的事当面提。
排到第三条他想起来，回执和笔迹都还没送鉴。钱要花在刀刃上，先让纸走起来，再让它开口。
风把楼道的灯吹得一闪一闪。他提着羊肉片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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