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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第十九行

《我继承死者的一天》 瀚海钢夫/著, 本章共2858字, 更新于: 2026-10-10 20:51

十二月二十四日,周四。

下午五点四十,天已经黑了。九霄速成武馆门口的灯箱亮起来,玻璃门里有人在压腿。

陈默站在对面报刊亭边上。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等到一批学员出来,又等到苗建出来。

等的时候他把要问的话又排了一遍顺序:先说自己查到的,再问排第几,最后才问那张纸。顺序不能反——先问纸,他会关门。

苗建穿着教练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您一件事。"

"这儿说话不方便。"苗建说,"跟我走。"

——

他们往北走了一百多米,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卖馄饨的小店,四张桌子,只有一桌有人。

苗建挑了最里面那张,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脱外套。

"你要问的还是那句。"

"是。"

"我上次跟你说过了。"苗建说,"那天本来是我进舱。你爸是替我去的。"

"您没说替您去做什么。"

苗建没有说话。

陈默从内袋里拿出本子,翻开,推过去。

"我先说我知道的。"他说,"那台设备是 XH3-2018-04。二零一九年三月报废处置。八年前十一月七日,运行日志第二十次的使用者栏写着我父亲的名字,可他不在那一期学员名册里。"

苗建看着本子。

"你怎么查到的。"

"一步一步查的。"

"你还查到什么。"

"八年前那天在楼下签字的人,我找到两个了。"陈默说,"送达人叫程仲平,在场的是个已经退休的老人。认定书送到楼下,装在信封里,没有当场拆。"

苗建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一下。

"那你快查到底了。"

"还差一样。"陈默说,"那天您排第几。"

——

店里那桌人走了。老板在里头洗碗,水声很大。

苗建看着桌面。

"第十九。"他说。

陈默没有动。

"我记得清清楚楚。"苗建说,"排表贴出来的时候我还数了一遍。我是第十九个。"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我叫过去,说我段位不够。"

"谁。"

"教练组。"苗建说,"当时是这么说的——这一档带载高,你段位差着,今天先不进。"

"那一档是多少。"

"带载三档往上。"苗建说,"我那时候三段,差着两级。"

"换谁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被叫到更衣室去了,等我出来,前头已经乱了。走廊上围了一圈人,靠舱那一头的门被关上了,有人拦着不让过去。"

"您没看见第十九个进的是谁。"

"没看见。"

陈默把本子往回拉了一点。

"那您怎么知道,排表上第十九行后来写的是谁。"

苗建抬起头。

"因为我抄过。"

——

"第二天。"他说,"馆里让我把排表重抄一份。原表上有涂改,要一份干净的,抄完交上去。"

"排表平时是谁写。"

"教练写,学员抄。"苗建说,"抄完贴在更衣室门口,进一个人划一道。"

"谁让您抄的。"

"当时带我们的那个教练。"苗建说,"他说抄完就把原件给他。"

"您抄了吗。"

"抄了。"他说,"我抄了两遍。第一遍抄错了一个字,又抄了一遍。"

"原件呢。"

苗建没有马上答。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一点,手伸进去,从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折了四折,边缘已经毛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也没有松开手。

"我给他的是我抄的那一份。"他说,"这一份我留下了。"

——

陈默看着那张纸。

"为什么留。"

"我怕。"苗建说。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那天我被叫到更衣室,出来的时候人都散了。第二天他们让我重抄排表,我抄到第十九行,看见那一格被涂掉了,上头重新写了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邵鸣。"

"您认得他。"

"同一期的。"苗建说,"他上个月还在转正考核里输给你。"

陈默没有说话。

"我当时就想,"苗建说,"要是哪天有人问我——那天第十九个进的是谁,我答不上来。我要是答不上来,这事就算在我头上。"

"所以您留了一张纸。"

"所以我把有涂改的那一版留下了。"他说,"我留了八年。"

——

他把手松开。

陈默把纸拿起来,展开。

一张横线格的纸,二十行,字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抬头写着日期: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

第十九行有一块涂改。涂得很厚,比周围高出一点,上头压着两个字:邵鸣。

第二十行写着"陈立山",笔迹跟前面十九行不一样,最后一笔收得很急。

他先数了一遍行数。二十行,没有第二十一行。

然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头顶那盏灯。

涂改的那一块是实的,光透不过去。

他用指甲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起皮了。

"这个。"他说。

"什么。"

"涂的这个东西。"陈默说,"我见过一次。事故认定书后面那张现场设备清单上,设备序列号那一格被人涂掉了,涂的就是这个。"

苗建没说话。

"厚,发黄,边上翘。"陈默说,"同一种。"

——

他把纸放下。

"您刚才说,我父亲是替您去的。"他说,"替您去的哪一次。"

苗建看着他。

"不是第十九次。"

"哪一次。"

"第二十次。"苗建说,"那天排表上只有十九个人。第二十次是临时加的。"

"为什么加。"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第十九次完了以后,过了一会儿,你爸进去了。"

"第十九次完了以后。"陈默说。

"完了以后。"苗建重复了一遍,"那天我在更衣室,听见外面吵,出来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往舱那边跑。等我跑到门口,已经被拦住了。"

"拦您的是谁。"

"不记得了。"他说,"那时候乱。"

"那谁在操作台。"

"我没看见。"苗建说,"更衣室在另一头,从那儿看不见操作台。"

——

陈默把纸折起来。

"您为什么现在说。"

苗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今年带着一个学生。"他说,"上个月进舱,出来以后手抖了三天。我让他歇着,他不肯,说怕落下进度。"

他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八年前的我。"

"您不怕吗。"陈默说。

"怕。"苗建说,"我怕了八年。"

——

"这张纸我要拿走。"

"我知道。"

"我会写上去。"陈默说,"补正材料要写取得途径。写哪儿来的、谁给的。不写,这张纸在程序里不作数。"

苗建的手指又在杯子上敲了一下。

"你写上去,我就完了。"

"是。"

"你还是要写。"

"我要写。"

苗建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留着它,是为了保命。"他说,"现在给你,我就没什么保命的了。"

陈默没有说话。

"那你写吧。"苗建说。

"馆里知道您留着吗。"

"不知道。"苗建说,"要知道,我八年前就待不下去了。"

陈默说了一句谢谢。

苗建没有接这一句。他把保温杯拧上,站起来,先走的。

——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小店。

巷子里比刚才冷。苗建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人说。"

陈默站住。

"那天早上,在更衣室。"苗建说,"你爸把我叫住了。他说一句——今天你别进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我当时还谢了他。"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再回头。

——

陈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纸从内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十九行。

涂改的那一块底下,压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和《权利放弃声明》那张抄件放在一起——那一张上写着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日期是事故当天。

这一张上写着同一天的进舱顺序:第十九行被涂掉了,第二十行是后来加上去的。

两张纸隔着一层布,他在外面按了一下,能摸出两个边。

他往公交站走。走出十几步,他在心里把这两张纸摆在一起。

一个人死在当天。而当天的排表上,有一行的名字被涂掉了;第二十次不在原表上,是那一天临时多出来的一次,进去的那个人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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