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被裁员那天,是个星期三。
星期三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日子:周一老板画的饼刚消化完,周二堆下来的活刚落到头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人事部的小周端着两杯奶茶走进办公区,一杯给了总监,另一杯送到了唐果对面的工位。唐果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小周的奶茶,从来只送给要走的人。这是她在公司待了三年摸出来的铁律,比考勤制度还准,比劳动合同还硬。果然,十分钟后,总监清了清嗓子,把她叫进了会议室:“小唐啊,公司最近业务调整……”
唐果面无表情听完了这套被翻来覆去念过无数遍的标准话术:业务调整,架构优化,感谢你三年来的付出,赔偿金N+1,明天就不用来了。她甚至能在总监换气的间隙,提前半秒接上下一句话。会议室窗外有人在搬服务器,主机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给她这段职业生涯送终。
唯一没忍住的是临走前,她开口问:“刘总,你上个月开会画饼,说下半年一定上市,让我们再陪公司拼一把。饼呢?”
总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唐果端起那杯一口没动过的奶茶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就像那个过劳死前最后一秒还在交周报的打工人:“没事,饼我吃了三年,早撑着了。就是走之前提醒您一句,画饼也是要上税的。您这饼的含水量,都够申报高新技术企业了。”
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纸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个盖子裂了的保温杯,一盆养了三年、黄得比公司财报还难看的绿萝,还有一沓她亲手审过的广告违规清单。晚高峰的地铁挤得人喘不过气,她被人潮挤靠在车门边,好不容易腾出一根手指刷手机,一条广告弹了出来。
“一刀九九九!装备回收!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爆!”屏幕里一个穿塑料铠甲的老头抡圆了胳膊,砍得空气咔咔作响,砍到第三下,铠甲肩甲还掉了一片,老头面不改色捡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接着砍。
唐果面无表情划掉了广告。被裁之前,她是公司公认的“广告点击质检员”,工作就是专门点开各类广告,检查有没有带病毒、有没有违规承诺、有没有在关闭按钮上叠一层透明跳转链接。三年下来,她点过的广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点广告早就成了刻进肌肉记忆的本能,比回家开门的动作还熟练。她闭着眼都能背出传奇广告的三板斧:开局一条狗,装备全靠爆,快来找渣渣辉当兄弟。
紧接着,下一条广告跳了出来。画面上是一栋阴森森的宿舍楼,走廊灯管忽明忽暗,尽头飘着一团看不清脸的黑影。霓虹灯牌上写着四个字:猛鬼夜袭。
“猛鬼夜袭,刺激来袭!一人一间宿舍,躺平就能赢!看广告,还能领神器!”
唐果心想,躺平就能赢,这广告比我前老板画的饼还离谱。她本来该直接滑走,可手指已经习惯性悬在了屏幕上方。职业习惯,改不了。她甚至下意识开始评估:这个广告的关闭按钮藏得够深,诱导点击做得够糙,按她以前的标准,得打回去重做八遍。还有这配乐,阴森是阴森了,但混音师显然没睡醒,鬼叫的音量比BGM还小,恐怖感全靠调低屏幕亮度撑着。
她的手指落了下去。本来只想点一下关闭键,给这条广告记上“诱导下载”的违规。
屏幕先黑了下去。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手机里涌出来,像有人把一台工业吸尘器怼到了她脸上。唐果甚至来不及骂出一句完整的脏话,整个人就被卷进了漩涡。
纸箱散开,奶茶泼飞出来,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在她眼前转了三圈,就被漩涡卷向了走廊深处。她冒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连工伤都没人给认定,这盆陪了自己这么久的绿萝,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再次睁开眼时,唐果站在了一条走廊里。
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忽明忽暗,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粉笔灰混着旧校舍霉味的气息,一闻就能精准勾起每个被教导主任支配过的童年噩梦。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木门,门牌号从A1排到C4,一共十二间,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淡金色“文明宿舍”奖状,“文明”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一行冷白色的字突兀浮现在唐果视野里,字样旁还缀着一个贱兮兮的小喇叭,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动播放广告。
【欢迎来到《猛鬼夜袭》】 【本游戏为全息强制绑定版本,点击进入的玩家,须通关全部七个模式后方可回归现实。七个模式依次为:经典、快速、双人、挑战、噩梦、狩猎者、伥鬼。当前在线玩家:12 人】
【若在游戏中死亡,现实中的你将被系统回收】
“回收”两个字被特意加粗加大标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生怕她看不懂。下方还跟着一行小字: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苟氏传媒所有;本游戏不提供退出、注销、卸载及人工客服服务。
唐果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思路:第一,她确实是点广告才掉进这里,按理说算工伤,可前公司大概率不会赔钱;第二,这游戏连个卸载按钮都没有,比她手机里任何一款流氓软件都更耍流氓——至少那些流氓软件还会假惺惺问一句“忍心离开吗”;第三——走廊尽头,那团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飘过来,所过之处灯泡挨个熄灭,地板响起指甲刮擦的声响,酸得人牙根直发痒。
【第一模式:经典模式。请在三秒内进入任意宿舍,关门,上床】
“上床”这两个字放在当前语境里格外别扭,可唐果根本没工夫吐槽。三、二、一的倒计时在眼前跳得像催命符,她一个滑铲冲进最近的宿舍,反手带上门插好门闩,再一个鱼跃扑上那张木板床。门板“咚”地被撞得发颤,灰尘簌簌往下掉,迷了她一只眼睛。
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面板:【床:等级1,产出金币每秒2枚。门:等级1,耐久100。炮台:未建造】
门外传来“嗬——嗬——”的喘气声,听动静像是个得了肺痨的鬼,一边喘一边用指甲刮门板,一下,又一下,刮得唐果头皮发麻。她攥着床单,目光扫过床头,忽然看见上方悬浮着一个闪着七彩光效的按钮,流光溢彩,骚气逼人,在这阴森森的宿舍里活像个走错片场的霓虹灯牌,上面写着:【看广告,领取宝箱】
唐果沉默了三秒。
她这辈子点过几千条广告,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广告会被植入生死关头,还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你们这广告……都植入游戏里了?谁给你们胆子在鬼片里插电商广告?”
【本游戏由苟氏传媒独家运营。观看广告是玩家的合法权利,也是我们唯一的盈利模式。温馨提示:本广告不可跳过、不可静音、不可快进,观看期间请保持睁眼,闭眼状态不计入有效观看时长。即便玩家试图闭眼逃避,广告也不会终止播放,同时也不会累计观看计时。】
“行吧。”唐果深吸一口气,“反正我失业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们最好祈祷自己的广告质量过硬。”
她抬手,点下了按钮。
一段洗脑神曲瞬间扑面而来:“搬家公司,搬家不搬家!搬家公司,越搬越发家!”画面里一个大叔扛着冰箱在楼道里上蹿下跳,整整跳了三十秒。跳到第十五秒,冰箱里还伸出一只手,跟着节奏打拍子;跳到第二十五秒,大叔和冰箱一起摔下楼梯,又顽强地爬起来摆了个胜利姿势。三十秒结束,唐果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打包搬走了,还是货到付款,连拒收都来不及。
【广告观看完成。恭喜获得宝箱!是否开启】
“开。”
宝箱“咔嗒”一声弹开,金光一闪,里面静静躺着一床大红棉被。被面是正红色,绣着两只交颈鸳鸯,中间一个大大的囍字,金线滚边,土得惊心动魄,又喜庆得格外扎眼。唐果拎起被角,底下还垂着两个红绣球,一抖搂,满屋子都是廉价金粉。
【恭喜获得道具:大红棉被,SS级!裹被躺平,防御加九百九十九,自带婚庆唢呐BGM。备注:邪祟不近喜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门外那只鬼又“咚”地撞了一下门。唐果死马当活马医,把大红棉被往身上一裹。头顶立刻响起唢呐和锣鼓声,吹吹打打奏起《百鸟朝凤》,喜喜庆庆的像是她下一秒就要拜堂,拜完堂还得挨个给来宾敬酒。
鬼撞门的动作,顿住了。
走廊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带着困惑的声音:“……谁家大半夜办喜事?”
唐果裹着被子,面无表情地接话:“我结婚。随份子吗?现金还是扫码?不随份子就别堵门口,耽误我入洞房。”
门外的狩猎者沉默三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紧接着便恼羞成怒,撞门的力道一下子变得更猛。门板被撞得咚咚直响,咆哮声顺着门缝钻进来,翻译成人类能听懂的话大概就是:这新娘子嘴太碎了。可它挠了一整夜,终究没敢真把门砸开——毕竟谁家办喜事会容鬼上门砸场,太不吉利。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鬼也得遵守。
这一夜,唐果靠着一床大红棉被硬生生撑了过来。门外唢呐吹了一宿,鬼挠了一宿门,棉被不断抵消阴气的侵蚀,道具耐久也在缓慢消耗。天亮的时候,她居然还跟着鼓点睡着了三分钟,梦里真在拜堂,新郎还是那个天天喊着“砍一刀”的男主播。
这时系统结算界面弹了出来:【经典模式第一夜存活!奖励:狩猎者碎片一枚,金币五十】
唐果捏着那块半透明、泛着冷光的碎片,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七个模式都通关,我就能回家?说话算话?”
【是的。祝您游戏愉快】
“那我要投诉。”唐果对着虚空里那个贱兮兮的喇叭图标竖起中指,“强制绑定,虚假宣传,广告还不能跳过,BGM都涉嫌扰民了。你们等着,我早晚把你们公司投诉到破产,再给你们颁一个年度最不要脸运营奖。”
喇叭图标闪了闪,像是在偷笑。唐果裹着大红棉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放晴的天,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她恐怕要在这个鬼地方,看很久很久的广告。而她能倚仗的金手指,偏偏就是看广告。
这算什么?工伤补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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