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一惊，吓得刚漫上水雾的眼睛瞬间清明了。
“王叔？”他吸了吸鼻子，笑着起身，“你咋来了。”
“唉，听说你家老二两口子要散伙了，我来看看，”王大顺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你们这些年轻娃娃，火气咋那么大？”
“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缺吃不缺穿，不像我们那个时候，结婚都凑不出一身好衣裳来，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去干活谁穿。炕上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还不是生了一大堆娃娃，日子照样过来了。”
王大顺也靠在窖台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袋子。
“以前咱们庄稼人都说，外国人有好几条裤子穿，我看现在的年轻人，经常买新裤子，日子越过越好了，反而越来越不满足了。”
老二还在哭，他将脸埋在膝盖处，听到这话更难过了。
“我难过的不是我们俩吵架，我难过的是我妈，她现在对我跟对陌生人一样，一点也不疼我了。”老二哭得一抽一抽的，听到长辈这么说，他眼泪流得更凶。
“我妈也不劝我了，我们俩的事情，她不管了，连随口问一句都不愿意……”
老二说不下去了，从刚开始的无声哭泣，到现在的呜呜咽咽，别提有多难过了。
“你肯定啥时候得罪你妈了，把你妈的心伤狠了啊。”
王大顺盘起双腿坐在窖台上，抬头看着天上飞过的灰鸽子，临近正午的太阳很暖很舒服。
这个时间，大家都回家做饭了，各家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淡青色的烟，徐徐上升。
中午大家累了，风也轻了，好像这风也需要歇一歇了。
王大顺看着俩大小伙，忍不住感叹，“你妈老早就一个人了，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比我们一家子凑起来还能干，恁是让你们读了书还娶了媳妇，她对你们够好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干了啥，惹得她现在又重新自己上手种地了。明明老大结婚之后，她就说要慢慢放手，让儿子当家呢。”
老大老二一声不吭。
“你们仔细想想咋惹她了，只要你们知错就改，她毕竟是当妈的，怎么会真的不管你们了。”
“老大当了达（爸），你肯定知道，玲玲就算是再不懂事，你嘴上说得再狠，还是心疼孩子的。更何况孩子是当妈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当妈的自然比当爹的更心疼孩子。”
老二渐渐地平息了，安静地听着。
“当妈的一般不会跟孩子记仇，或许是你们敏感了。”
“毕竟孩子成了家，就各过各的日子，当妈的若是不收心，还当以前一样对你们，那夜里偷偷哭的就是她。”
“她这样做，也是为自己好。”王大顺唉声叹气，整个人往后一仰。
“啊！”老大吓了一跳，连忙王大顺拽住。
王大顺吓得脑门子出了汗，“你没把窖口盖上啊？我差点淹死了。”
老二转头将水泥沙子做成的窖盖子放在窖口上，“我给忘了。王叔，去屋里坐吧，我去做饭吃，吃过饭了再回去。”
“还是算了，你做的饭能不能吃还不一定呢。”王大顺看了老二家安安静静的烟囱，便知道老二媳妇没做饭。
他起身背着双手往回走，“我待会儿担两桶你家的水。”
“好，你担吧。”话说出口，老二笑了笑说道，“你随便担，我家又没养羊，就一头驴。”
这头驴现在还在大哥家的驴圈里，不然这一个月驴早就饿死了。
……
晚上吃过饭，江问雪躺在炕上闭目养神。
种地太累了，弯了一天的腰这会儿舒展开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酸酸的。
还是躺着舒服啊。
“妈，你咋这么早就睡了？”老二从外面进来。
秋兰在地上洗衣裳，看到他进来，转过身背对着他洗贴身的衣服。
“兰兰还没走呢，你不出门了？”
“我再待一段时间，前几天我跟朋友商量好了，等天暖和了，就去市里找活儿。”
老二好奇，“刘叔不是给你介绍了活儿么？”
“都是一群中年人，而且我找到了活儿，我朋友都没有，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老人堆里，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那我活着有啥意思。”
老二坐在炕头边，从怀里掏出一盒雪花膏来。
“妈，给你的。”
江问雪睁开眼睛，“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给我买的，还是林华不要的？”
老二有些不高兴，“我买了两盒，你们俩一人一罐。”
他撇撇嘴，“俩女人都要哄一哄，我没那么小气。”
江问雪特别意外，“你啥时候有这觉悟了？不过你哄你媳妇就好，你妈不需要哄，你消消停停的，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老二委屈不已，脱了鞋爬上炕，掀起被子用冰凉的脚去碰母亲。
“嘶~这么冰，你干啥去了？”江问雪继续躺着，“我腰疼的很，你的脚给我好好放着。”
老二瘪着嘴不说话，就那么瞅着江问雪。
“干啥？我脸上写字了？”
“你咋对我这么不耐烦，我现在又没惹你。”
江问雪蹙眉，“你好好说话啊，别用这种奇奇怪怪的语气，你媳妇哄好了没？”
“虽然不摔东西不骂我了，但还记仇呢，晚饭还是我做。我煮了洋芋，就着咸菜，喝了莜面汤。”
“那不错，越来越能干了。”江问雪笑道，“果然还是要媳妇儿调教，不然你都长不大。”
老二想说，不是林华调教的。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两口子么，娃娃快生了，别总记仇。你们俩的脾气差不多，一个不服一个，那谁也没办法劝。”
“对了，我厨房里做了些猪油脆饼，你回去带上些。知道你们俩还会赌气，明天没有馍馍吃。”
老二顿时露出笑容，“妈专门给我烙馍馍了？”
“可不是嘛，知道你回来了，妈赶紧挖了些猪油，拿最白的面给你做的猪油脆饼，我要了几次妈都没顾上给我烙。”
老二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是嘛。”
他心里喜滋滋的。
兰兰在一旁偷笑，妈说的没错，二哥果然跟个孩子一样。
哪怕结婚了，他跟林华还都是孩子脾气，不闹矛盾才怪。
她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找个成熟稳重的，最好是家里有钱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夫妻总吵架，无非就是钱的问题。
“妈，如果我给你钱，你给林华照看月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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