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母亲的叮嘱,郑秋菊并没有着急接话。
以前她没有细究过,如今被母亲提醒,她才注意到,弟弟只从她这儿索取,从未主动给过她什么。
虽然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但就算是亲姐弟,好也是互相往来的啊。
她邻居家的姐弟就互相惦记,互相关心,彼此照应。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从前那些付出便不再那么心甘情愿,一点怨言悄悄爬上心头。
这样不对。
郑秋菊吐了一口浊气。
果然,人还是傻傻的好,一旦对这个世界的真相多了解一分,便少了一分快乐。
“我家孩子也快生了,要不你也给我家孩子织些毛衣毛裤吧,总比买的好看。”老二笑着安排起来,越想越美。
“我现在顾不上,而且我也没时间去集市买毛线,”秋菊有些惆怅地叹息,“我已经好几年没给孩子织毛衣了,家里种的多养的也多,我几乎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我给你买毛线,或者我给你钱。”老二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你都快六年没给我织过毛衣了。”
给钱那还了得,林华一定觉得她这个大姑姐趁机占便宜,秋菊才不会答应。
自从老二娶了媳妇,他们这些当儿女的嘴不够甜,不像林华那么会说话,他们的老母亲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林华。
林华夸母亲年轻,夸母亲能干,母亲恨不得把自己箱子里的好东西全给林华送去。
林华一夸奖,母亲就更能干了。
可做人不能太贪心,但凡老二跟林华能克制一点,懂得有舍有得,不逼得老母亲无路可退,老母亲还会傻傻地继续送,继续帮他们种地收粮食,他们也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如今闹翻了,老二非说是他们的老母亲中邪了。
郑秋菊好歹生了三个孩子,见过的事多了,怎么会不明白,其实是他们丑恶的嘴脸暴露了,老母亲不买账了。
“我听妈说林华最近都没上地,跟玲玲妈比起来,你媳妇娇贵得多,她那么闲,你怎么不让她织?”
被说自家媳妇娇贵,老二有些不高兴。
“她不会织,笨手笨脚的,不如你织得好看。”
秋菊淡笑:“那等你啥时候把线买好了,我有时间了给娃娃织件毛衣也行。”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织毛衣的,谁都是从不会慢慢学的。
这种借口她一听就烦。
不过借口多的人一般懒,一听要人帮忙还有条件,肯定会生气:求她帮个忙事儿多的很,把自己当大爷了?我找别人去。
估计林华不会舍得把线给她,担心她贪污一些线自己用,秋菊便没继续这个话题。
在此之前,她都没发现,原来自家弟弟如此里外不分。
他不是不懂事,不是只会油嘴滑舌,其实心里的账比谁算得都明白。
不过,林华嫁给他算是有福气了。
果然,缘分这种事,老天爷玩得最明白。
他们都是受不了委屈的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却也会因为谁也不服谁而闹得鸡犬不宁。
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磨合,其中一个人必然要先低头,不然会从夫妻变成仇人。
郑秋菊低头看向自己皲裂的手掌,而她自己就是那个先低头的人。
“唉姐,你不知道,”老二往外面看了眼,确认自家母亲还在厨房,“我悄悄跟你说,最近咱妈跟鬼上身一样,对我跟大哥还有我媳妇跟对仇人一样,对大嫂倒是越来越体贴了,你回头跟她说说。”
韩晓慧尴尬地低头玩手指头。
秋菊看了眼韩晓慧,直言道:“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跟老大都是直脾气,粗心大意的,不知道为咱妈着想,一句好话都不说,老大媳妇勤快还懂事,虽然害怕咱妈这个当婆婆的,但该帮忙的该做的事儿都没推辞。”
老二张了张嘴,蹙着眉极力争辩,“那我也没推辞啊?”
秋菊微微一笑,“妈让你给她去药铺取药,你非说妈没病乱吃药,她的腿疼还是生你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你不想去就直说,何必说那伤人的话,最后还不是韩晓慧去买的药。”
老二起身就走,他本就是说不得的主,何况是曾经总护着他的大姐。
他侧过身子鼻子直哼哼,“姐,你也变了,跟咱妈一个德行,都觉得自家人靠不住是吧?”
秋菊知道他火气上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过他。
但这次她不打算向着弟弟。
“这是事实啊,咱妈也说了,不怪你们,是她没把咱们教好。她都承认了,你有啥不好承认的。”
难得弟弟上赶着被教训,秋菊自然不会错过。
“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问题总会找借口,别人不顺着你就觉得是别人的错,以为人人都该顺着你,小娃娃才这样。”
老二气得想踹门,两只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在黄土夯实的地面上来回踱步。
他瞪着秋菊,气呼呼地回怼,“姐,你怎么今天也向着妈?她最近蛮不讲理,非要跟我论个高低才行,咱们才是她生的,她怎么转头对一个外人这么好。”
“往年杀了鸡,她总是第一个给我吃,现在倒好,嫂子坐月子吃了三只鸡,我就吃了个鸡腿,她的行为太让人寒心了。”
秋菊无奈失笑,被惯坏的孩子,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强强,你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十三,你说她让你寒心,怎么就没想想,是你让她太寒心了。”
“咱妈老了,一干活就腰疼腿疼,她攒私房钱是为了吃药,你倒好,她刚卖了杏核甘草,你跟老大马上给瓜分了。妈想买药的时候指望不上你们,还说她乱吃药。”
郑秋菊越说越无力,她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往外走。
“该睡觉了,你回去吧,不然林华该担心了。”她温柔地请他离开。
但这在老二听来,比直接轰他走还难受。
“姐,我就是太懒了,而且我后来也给她取了药……”老二支支吾吾地解释。
“拿了她二十块,就买了八片止痛药,那你是会算账。”郑秋菊闭了闭眼,“行了行了,反正从小到大,你跟兰兰总是有理,总是能把自己的错怪到别人头上。”
“……”
“你在别人面前倒是识时务,会低头会认错,偏偏对自己的妈这么苛刻。”郑秋菊也不惯着他了,“你长大了,就算不能体谅咱妈,别总觉得她欠你的,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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