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十六日。距离间谍在图纸室按下快门，过去了整整七天。
高锰钢，标称膛压三百八十兆帕。他们真敢往枪管上用。
林卫国把电报译文推回给苏明诚，嘴角那丝冷意比重庆五月的日头还毒。电文只有十二个字，译自前线技术侦察部门截获的日军密电："四式试验枪试射炸膛，伤三，原因待查。"
七天，足够一份微型胶卷经上海转东京，足够日本陆军技术本部的工程师把假图上的参数抄进试制方案，也足够他们在靶场上把手指头炸飞。
赵铁柱凑过来问："伤了几个？"这位保卫科长自从五四大轰炸后左袖管空了一截——弹片削的，死活不肯去后方养伤。
"三个。一个少佐，两个技术员。"林卫国把电报折起来，"据情报，那少佐右手三根手指没了，以后怕是连扳机都扣不动。"
苏明诚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快意："高锰钢在常温下耐磨性极佳，但连续射击三发以上，枪管内壁温度突破六百度，奥氏体组织开始软化膨胀。闭锁间隙消失，抽壳阻力骤增，第三发入膛时膛压比设计值高出近四成——弹壳底部破裂，火药燃气向后喷射。伤右手，是因为他们握枪姿势标准。"
林卫国冷笑一声："高锰钢承受不了那个膛压，炸膛是必然的。他们要是肯多翻几本材料手册，也不至于把手指头炸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兵工厂复工后的铆焊声叮叮当当，像在给这场远在千里之外的炸膛鼓掌。
保卫科昨天下午送来跟踪报告：假特派员沈默每周三去朝天门码头东头"老赵鱼铺"取货，鱼铺后院夜间有电台信号。赵铁柱带了三天暗哨，确认那是梅机关在重庆的联络点之一。
"假图见效了。"林卫国站起来走到墙上的重庆地图前，朝天门码头被红笔圈了一个小圈，旁边写着"鱼铺"二字，"现在收线。"
他转向苏明诚："退火炉那边呢？"
"满负荷运转第十二天，第三批八块镜片毛坯昨天下午进炉，预计五天后出窑。"苏明诚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半自动步枪六千支夹具全部调试完毕，钱学森那边火箭试制场地的防爆墙已垒到四米，他说再有一周可以开始浇筑发射台基座。"
"好。"林卫国点头，"技术线不停，今晚收完这条线，明天全部归建。"
当天夜里，朝天门码头东头一条死巷里，"老赵鱼铺"的门板缝透出一点煤油灯光。嘉陵江的夜风裹着鱼腥气和桐油味灌进来，对面三十米外一幢废弃仓库二楼，林卫国蹲在窗台下，黑布短打，脸上抹了锅灰，像个码头苦力。赵铁柱蹲在旁边，右手握着驳壳枪——兵工厂技术科自己改的消音筒，里头填了钢丝棉。
"军统的人到了吗？"
"到了，六个，埋伏在巷口两头。"赵铁柱看了眼怀表，"戴老板亲自发密电，说冒用军统印鉴的那个人查清楚了——梅机关特工，化名沈默，三个月前从南京潜入。军统这次要洗清嫌疑，出力不小。"
"两分钟。"
林卫国合上怀表。面前摊着手绘巷道图，鱼铺前店后院，后院枯井通江滩，保卫科花了五天摸出来的。
"行动。"
十点整。巷口闪出黑影，军统封外围，警卫班踹门。门板碎裂声被江风和汽笛盖住大半。林卫国没动，等着。
三十秒后后院传来闷响——消音驳壳枪，像拍西瓜。第二声，第三声。
耳机里低语："前店两人控制，后院一人拒捕已击毙。搜出电台一部、密码本两册、***胶囊一瓶。"
"抓活的那个？"
"咬破毒囊了，没救回来。"
林卫国皱眉。三个间谍两死一自尽，没留活口。但电台和密码本到手了，够用。
"收队。带回技术科，让明诚连夜破译。"
回到技术科时已是五月十七日凌晨。审讯室里灯光惨白，苏明诚花了四个小时破译电台里截获的待发报稿，译出的内容让林卫国瞳孔缩了一下。电文发给上海梅机关总部，汇报了间谍网近期获取的三条情报：夜视仪量产进度、半自动步枪第二批工装夹具完成情况、以及——
"兵工厂副总工程师周秉坤，已同意提供第二批钢材调配清单，代价：法币五万，分两次付讫。"
周秉坤。器材司代理副司长。苏明诚提过的那个"胆小怕事但讲规矩"的人。何绍庭没去成的器材司，他替何绍庭干了。
"难怪何绍庭那么笃定能卡我们建材。"林卫国冷笑，"早就在器材司埋了钉子。"
苏明诚从密码本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绢，上面用日文写着一串联络暗号和代号。他译出后脸色变了："这份暗号指向至少四个下线，分布在器材司、工务科、兵工厂采购科……重庆还有更大的网络。"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林卫国接过薄绢，目光在那些代号上扫了一遍。
"去把保卫科的名单拿来。"他说。
苏明诚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被推开时已是二十分钟后。苏明诚站在门口，脸色比灯光还白，手里拿着一张纸，手指捏得发皱。
"卫国兄，刚从保卫科拿到的。"
他走进来把纸放在桌上。一份名单，钢笔手写，字迹工整得像账本。七个名字——第一个周秉坤，第二个器材司仓库主任，第三个兵工厂采购科副科长……第七个，苏明诚用指甲划了一道。
林卫国低头看。
第七个名字："苏明诚"。
旁边标注："已策反，代号'账房'，负责传递器材调拨数据。"
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钨丝的嗡嗡声。
苏明诚站在桌前，手指发抖，后退半步："你——你怀疑我？"
林卫国没回答。他拿起名单翻到背面。铅笔匆忙写的一行字，笔迹和正面不同：
"名单系伪造，用于反间。真'账房'在工务科。——沈"
沈。梅机关那个化名沈默的假特派员。死前在密码本夹层里塞了这张纸，两种笔迹——一份假名单，一份真提示。
林卫国放下名单，看着苏明诚。
"明诚，你进来时门没锁。"
苏明诚愣了一下，回头——门虚掩着。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布底鞋。
林卫国伸手按灭了灯。
审讯室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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