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散开。
冷却。开箱。
试棒拿出来,表面光滑,断面呈银灰色,细密的球状石墨在汽灯下隐约可见——不是片状,是球状。
林卫国拿锉刀锉开一头,里面致密,没有气孔。
"球化成了。"他说。
老张接过试棒,对着汽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拇指在断面上搓了搓,又拿指甲刮了刮硬度。他把试棒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藏一件宝贝。
"这料……比原先的高碳钢强出不止一倍。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枪机。"林卫国在图纸上记了一笔,"龙-37的枪机承受不了连续射击,用这个能扛住。"
老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天快亮了。
林卫国从防空洞出来,山风一吹,满肺的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板重新钉好,杂草遮住入口,和三天前一样。
今天有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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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铁试制成功后的第三天,零件互换演示定在兵工厂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装配车间门口那片水泥地,平时堆废料和木箱,今天清了场,拉了绳子,摆了长桌。绳子外面站满了人——前线各部队派来的军官代表二十几个,重庆本地的记者来了四家,还有军政部派来的观察员,穿中山装戴眼镜,站在一旁闷头记笔记。
何绍庭倒台之后,兵工厂的天变了。改革派的腰杆子硬了,连门口站岗的卫兵换岗时间都准了五分钟。
林卫国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站在长桌后面。桌上摆着十支龙-37步枪,拆得七零八落——枪管、枪机、扳机组、弹仓、护木、枪托,零件分门别类码在十个竹筐里。每个筐上贴了编号。
老张站在他旁边,旱烟杆咬在嘴里没点,腮帮子鼓着,眼睛扫着人群。
苏明诚靠在装配车间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抱胸,表情看不出什么。
"林总工,"军政部的观察员推了推眼镜,"流程您定,我们看着。"
林卫国点了下头,对台下说:"今天演示的内容很简单。十支龙-37,全部拆解,零件倒入一个大筐,混合。"
两个徒弟抬出一只大竹筐,直径快一米,半人高。林卫国亲手把十个竹筐里的零件一股脑倒进去——枪机撞枪机,扳机组压在护木上,弹簧弹出来滚了半圈,被小赵弯腰捡回去丢进筐里。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现在,随机抽取零件,现场组装。"
林卫国从筐里随手摸出一根枪管,又摸出一套扳机组,再摸出一根复进簧。不看编号,不挑不选,拿起来就往桌面上拼。
老张走过去,从筐里捞出一把枪机,掂了掂,塞进枪机座。
两个徒弟跟着动手,三个装配女工也上了。五个人围着长桌,手在竹筐和桌面之间来回。
零件碰撞的声音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台下安静了。
前线来的军官们一开始还抱着胳膊看热闹,慢慢的,有人把手放下了,有人往前凑了一步。一个脸上带疤的营长盯着林卫国的手——那只手拿起一根击针,看都没看,直接装入扳机组,咔哒一声卡到位。
四分十二秒。
十支龙-37步枪全部组装完毕,枪口朝外,整齐码在桌上。
林卫国拿起最左边一支,拉动枪机,清脆的"咔"一声。他端起枪,朝广场尽头三十米外的靶子扣下扳机。
砰。
十环。
第二支、第三支……十支轮流试射,十声枪响连成一片,靶纸上十个弹孔全部集中在十环区域,最偏的一发离圆心不超过两厘米。
台下炸了。
记者们举起相机,镁光灯闪成一片。军政部观察员的笔停了,眼镜滑到鼻尖上,忘了推。
"维修演示。"林卫国放下枪,"现在,假设一支步枪枪机损坏。"
老张走上前,从桌上拿起一支枪,三下五除二拆下枪机,往桌上一丢——"坏了。"
小赵从脚边的备件箱里摸出一支新枪机,递给老张。老张接过来,对准枪机座,推入,旋转,锁定。
整个过程,从拆下坏枪机到装好新枪机,小赵掐了秒表。
"二十八秒。"
台下那个脸上带疤的营长跨过绳子,大步走到长桌前。他拿起那支刚换过枪机的步枪,拉动枪机,推弹上膛,扣扳机——
砰。
靶子正中。
营长转过身,立正,给林卫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举到眉梢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
"林总工,"他的声音有点哑,"这能救前线多少弟兄的命啊!"
林卫国还了礼。
台下响起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前线军官们自发拍的巴掌——那些手上带着枪茧、脸上带着弹片疤的人,拍得最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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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单是第二天开始暴增的。
军政部先下了五千支,限期三个月。接着是第九战区,八千支,加急。然后是滇缅公路上的远征军办事处,派了人坐镇重庆,开口就是一万两千支。
林卫国把流水线从一条扩到四条,同时让老张在防空洞里小批量产球铁枪机分担钢材压力——球铁强度高,一支枪机用料只有高碳钢的三分之二,既省料又扛造。
即便如此,装配车间还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三班倒,汽灯挂满屋顶,夜班工人出来时眼睛被太阳晃得睁不开。老张带着徒弟们守在装配线末端,拿量规一支一支校,±0.05毫米的公差卡得死死的。
材料股张股长天天追着林卫国要钢材配额——何绍庭倒台后,配额恢复了,但架不住订单涨了三倍。
深夜,林卫国从装配车间出来,袖口又沾了铁锈。
苏明诚在走廊尽头等着,和往常一样,两短一长的节奏敲了敲门框。
进了屋,苏明诚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文抄件:"侍从室第六组的回函。何绍庭案已经移交军法处,证据确凿,不日宣判。另外——"
他顿了顿。
"兵工署军械司宋长青司长,上周请了病假,没去上班。"
林卫国眼神动了动:"宋长庚呢?"
"还在。但最近动作频繁——上周连下了三道调令,要把兵工署直属的三个厂的采购权收归军械司。"
"收权。"
"对。宋长青管采购——就是何绍庭钨矿那条线上的;宋长庚管调配,收权的是他。"苏明诚喝了口水,"明面上是整顿采购流程,实际上是把钨矿砂的渠道捏在自己手里。何绍庭倒了,渠道断了,宋长青怕查到头上所以躲了,宋长庚还在撑。"
林卫国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搪瓷茶缸的缺口。
"枪的问题解决了。"他忽然说。
苏明诚看着他。
"但战场上我们还缺耳朵和眼睛。"林卫国抬起头,"步枪再准,看不见敌人也是瞎子。通讯靠传令兵跑步,电话线一炸就断——我们需要无线电。"
苏明诚沉默了几秒。
"这个你也能搞?"
"能搞。但需要材料——电子管、漆包线、电解电容。前世翻过美军SCR-284电台的技术手册,那玩意儿用六个807电子管做发射,865做振荡,参数我记得个大概。"林卫国在纸上画了个草图,"这些东西重庆弄不到,得从香港或者仰光走滇缅公路运。"
"我试试。"
苏明诚站起来,整了整夹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废料堆那边——老张说,那两组脚印,他认出了一双。"
林卫国坐直了:"谁的?"
"胶鞋那双,是材料股的人。姓刘,去年刚调来的,何绍庭安排的。"
"高个子皮鞋呢?"
苏明诚摇了摇头:"还没认出来。但老张说那步幅和重心,是个当兵的,不是工人。"
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林卫国坐在黑暗中,茶缸里没水,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空气。
山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嘉陵江的潮气和远处车间里传来的锤击声。
枪的问题,在解决。
但战争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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