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路，越走越荒。维达一行四人走了七天。越往南，草木越枯。本该郁郁葱葱的南疆密林，此刻树叶焦黄，一碰就碎成粉末。地上的草，是灰的。连风，都带着一股枯死的味道。
"这就是枯荣祭坛干的。"艾尔莎蹲下身，捻起一把灰土，"她的草木之心，本该是催发生机的。可被神庭架在祭坛上，反过来抽取生机。"
"一座祭坛，把整个南疆吸干了。"巴图啐了一口，"造孽。"第八天傍晚，他们在一片枯死的林子里，被人拦住了。
不是神人。是一个穿绿衣的女子。她看着三十来岁，眉眼和善，腰间挂着一个药葫芦。她站在路中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维达。
"枯荣神尊的人？"维达停下脚步。"是。"绿衣女子躬身，"我家主人，在祭坛下等你。让我先把话，带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更厚的绢帛，双手奉上。维达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净世计划的全部细节。镇天要以世界树本源为炉，九祭坛为柴，点燃圣火。圣火一旦点燃，九界凡人体内那点被神庭称作"凡火潜质"的东西，会被尽数引燃——不是觉醒，是从里到外，烧成灰烬。
没有例外。哪怕是个刚出世的婴儿，只要血脉里有一星半点凡火的影子，都跑不掉。绢帛上，还画着圣火蔓延的路线图。以九座祭坛为中心，火光向四周扩散，不出三个月，整个九界，再无活人。
维达越看，手越凉。他想起凡城里那个在空地上追跑的孩子。想起落雁城井边那个捧着甜水喝的娃娃。想起冻土新村落里，那些刚学会不跪神的年轻人。
圣火一起，这些人，全要死。"他要杀多少人？"霜牙凑过来看了一眼，吼了出来，"这他娘的是要灭世！""账本上写着。"绿衣女子声音平静，却掩不住一丝惨然，"圣火覆盖之处，九成凡人，要死。"
九成。九界众生，十个人里，死九个。巴图骂娘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连一向粗线条的霜牙，都沉默了。维达站在那片枯死的林子里，握着那卷绢帛，一动不动。风卷起地上的灰土，打在他脸上。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雪夜里，霜巨人屠了他的村子。那一夜，死了几百人。他以为那已经是天底下最惨的事了。
现在，镇天要一口气，烧死九成九界的人。"他疯了。"维达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真当自己是天了。""在他眼里。"绿衣女子轻声说，"他就是天。"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见多了的悲凉。她在这被吸干的南疆林子里，活了不知多少年，见惯了九界苍生的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随手一笔勾销。
维达看完，把绢帛缓缓卷起。"她让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还有一件事。"绿衣女子抬起头，直视维达，"我家主人说，她帮你，是有条件的。"
"说。""我家主人说——"绿衣女子一字一顿，"万古之后，你若攻破神庭，杀上世界树，请留她一命。她不想死。她只想做回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老死在哪个山村里。"
"她不想再当神了。"维达看着这个绿衣女子。他想起艾尔莎说的——枯荣最怕的，就是彻底变成镇天那样的东西。
这个条件，不过分。"我答应。"维达说。绿衣女子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从腰间解下药葫芦，倒出一颗翠绿的药丸，递给艾尔莎。
"这是我家主人炼的。"她说，"给你。你的寿命，被预知禁术烧了一截。这颗药，能稳住你的寿元，不让它再往下掉。"
艾尔莎接过药丸，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枯荣连她的伤都算到了。"替我谢她。"维达说，"还有什么话？"绿衣女子犹豫了一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我家主人说，第二座祭坛，就在南疆。""她那座。""她可以……帮你毁。"维达瞳孔一缩。神尊亲手，帮敌人毁自己的祭坛？
维达心里，警铃大作。这太反常了。九尊里，裁决是镇天的忠犬，天擎是最利的刀。可这个枯荣，居然要反过来，帮他这个逆火者，毁自己镇守的祭坛？
这里面，一定有他还看不透的东西。可他没有退路。他手里那点凡火，要烧穿神庭，光靠他一个，不够。他需要盟友。哪怕这个盟友，是一尊神尊。
"但她有个要求。"绿衣女子说，"毁坛之前，她要亲口，给你讲一个故事。""什么故事？"绿衣女子望向祭坛深处那片最枯的林子，眼神悠远。
"关于万古前，一个叫阿斯卡的男人。"维达心头猛地一跳。阿斯卡。这个名字，他在残洞的遗刻上见过，在命数之眼的幻境里听过，在灰岭老者的口中听过。那是万古前第一个对神庭拔刀的凡人。
枯荣要给他讲阿斯卡的故事？"她为什么现在才说？"维达追问，"她和阿斯卡，是什么关系？"绿衣女子摇了摇头。
"这我不能说。我家主人吩咐，这个故事，只能她亲口讲给你听。"她躬身一礼，"随我来吧。她已经等你很久了。"
她转身，往那片最枯的林子里走。维达四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艾尔莎走到维达身边，低声道："阿斯卡的事……我在命谱里，只查到他焚神、被封印。其余的，全被镇天抹掉了。"
"如果枯荣真知道什么……"她顿了顿，"那可能是我们翻盘的关键。"维达点点头。他望着那片枯死的林子深处。那里隐隐透出一点绿光，像黑暗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生机。
那是枯荣神尊，在等他。一个曾经是凡人的神。一个要帮他毁祭坛的神。一个藏着阿斯卡万古秘密的神。维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那片枯死的林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可他一走进去，就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枯等了一万年。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只知道，从踏入这片枯林起，南疆这盘棋，就要真正落子了。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是脆的，碎成一层灰。空气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是死的。维达能感觉到，这片林子下面，埋着一股巨大的、被压抑了万古的生机。那生机枯了，可没断。它在等。等一个人来，把它从祭坛的枷锁里放出来。他掌心的凡火，又跳了一下。
枯荣这尊神尊，是敌是友，今天，就要见分晓。他握紧了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了进去，再没回头。南疆的风，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那道山门。他握紧了拳，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南疆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草腥味。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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