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九尊议事的大殿，建在世界树的最顶端。九尊围坐在一圈。镇天神尊坐在最上首。他是九尊之首，万古以来，从未有人见他真正动过怒。可今天，他面前的玉案，裂开了一道缝。
"落雁祭坛被毁。"镇天的声音很平，可越是平，越让人胆寒，"命数之眼自爆。九界凡道，十七处火种。""一年前，这些事，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神。"万古以来，我们九尊高高在上，凡人匍匐脚下。我们以为这秩序，铁桶一般。"
"结果呢？一个冻土出来的野小子，一把凡火，烧穿了我们一道又一道防线。"下首，裁决神尊躬身："属下无能，分身折在落雁。请镇天大人降罪。"
"不怪你。"镇天抬了抬手，"那团凡火，已经不是你能应付的了。"他站起身，走到大殿边缘。脚下，是万古不熄的世界树云海。
"诸位。"他说，"凡火的来历，你们都清楚。那是创世之火的一缕。万古前，被阿斯卡那小子偷走，烧了我们三尊同侪。"
"我们镇封了他，把那缕火打散，分散九界，以为永世无忧。""没想到，万古后，又有人把它捡了起来。"大殿里，其余几尊神尊沉默着。天擎抱着臂，闭目养神。寒渊女尊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我的计划，很简单。"镇天转过身，"净世。""以世界树本源为炉，以九座祭坛为柴，点燃一场圣火。这场火所过之处，所有体内有凡火潜质的凡人，尽数焚尽。"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大殿里静了一瞬。天擎睁开眼。这个九尊中战力最强的汉子，咧嘴一笑："烧干净？痛快。早该如此了。"
"可镇天大人。"寒渊女尊终于开口，她声音清冷，"点燃圣火，需要九座祭坛的能量同时汇聚。落雁那座命数坛，已经毁了。能量凑不齐。"
"所以。"镇天淡淡道，"先补祭坛。""落雁毁了，就再建一座。九界之大，还怕找不到凡人来填？"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添几块砖。
裁决神尊眼睛一亮："妙！圣火一起，九界凡人，无论藏在哪，都无所遁形！凡道火种再多，一把火，全成灰烬！"
"慢着。"一个女声，从角落里响起。是枯荣神尊。她一向沉默，万古议事，从不开口。可这一次，她站了起来。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连镇天都微微挑眉。"九座祭坛为柴。"枯荣声音很轻，"镇天大人，你知道九座祭坛里，存着多少凡人性命吗？点燃圣火，不只是烧死那些有凡火潜质的。"
"圣火无眼。它分不清谁有凡火，谁没有。""它是连那些没潜质的，一并烧死。""九界苍生，会被你烧掉九成。"
"那又如何？"镇天淡淡道。"如何？"枯荣抬起头，她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九界众生，亿万生灵。老人，孩子，孕妇。他们没招谁，没惹谁。你为了烧几万个可能觉醒凡火的人，要把他们全陪葬？"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镇天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枯荣，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凡人说话了？你我封神万古，凡人在我们眼里，和蝼蚁有什么分别？"
枯荣神尊沉默了。她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该属于一尊神的东西。那东西，叫回忆。她想起万古以前。那时她还不是神。她是南疆一个部落里，一个给人治病的普通女子。她见过婴儿出生，见过老人善终，见过相爱的人在田埂上牵手。
那些画面，被封神的那天，她以为自己早该忘了。封神那天，镇天说，做了神，就要断了凡尘的根。情啊，爱啊，恻隐啊，都是碍眼的东西。她亲手，把那些画面，一块块从心里剜掉。
她以为自己剜干净了。可没想到，过了万古，还记得。"……没有。"她终于低声说，"属下只是提醒。"镇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可他那一瞥，让枯荣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在怀疑她了。议事散了。众神尊各自离去。枯荣走在最后。她走出大殿，站在世界树的云端，望着脚下那片广袤的九界大地。
那里有炊烟。有村落。有她万古以前，见过的某个影子。一个教她认草药的老阿婆。一个把第一只猎到的鹿肉分给她吃的少年。
他们早死了。化成了土。可她封神万古，偏偏记得。镇天以为，把她的记忆剜干净了，她就会变成一个，没有心肝、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
他算漏了一件事。有些记忆，不是刻在脑子里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她忘了那个少年的脸，忘了自己当年叫什么。可她还记得，那种和凡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活人的滋味。
她在这座金宫里，坐了一万年。她从来没有，真的活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给人熬药，曾经在田埂上拔草，曾经被一个少年粗糙的掌心握过。现在这双手晶莹如玉，指甲盖泛着金光，能挥手间让一城草木枯萎。可她再也感觉不到，那双手上，曾经沾过的泥土的温度了。风从云端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净世。她绝不会让镇天，点燃这场火。可她一个人，拦不住镇天。九尊之首，世界树在他手里，她枯荣神尊，不过是他麾下一尊。
她需要帮手。九界之上，唯一能和镇天掰一掰手腕的，只有那个正被九界通缉的逆火者——维达。枯荣站在云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召来一只通体翠绿的灵鸟。那是她在南疆旧部里，养了万古的传信鸟。她在一片绢帛上，写了短短几个字。
"净世将启。欲知详情，南疆枯荣坛下，见。"她把绢帛系在灵鸟腿上，望着北方凡城的方向，松开了手。灵鸟化作一道绿光，消失在云海深处。
枯荣望着那道光，久久无言。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她只知道，万古以前那个没能救下的村子，她这一次，想试试。
她这个当了一万年神尊的女人，在这一刻，终于，做出了她封神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决定。她要赌一把。赌那个叫维达的凡人，真的，能把那万古的黑暗，烧出一道口子来。
她转身，走回那座巍峨的金宫。可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因为她知道，从她放出那只灵鸟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神庭手里，那把听话的刀了。她这一步，赌的是九界凡人，那点压了一万年的火。她赌，那火，还没灭。她转身，走回金宫，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这一步，她赌上了自己的命。云端的风把她的衣袍吹得鼓起，像一只快要展翅的鸟。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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