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人站在人群前面，个头不高，也就到维达胸口。可他腰里别着一把大铁锤，锤头上全是豁口，一看就是打了一辈子铁的。
那锤子是他自己打的。他用了三十年。锤头上的每一道豁口，都是他在矿上凿地凿出来的。他叫巴图。他是个凿地工。他在南边的矿上挖了三十年的矿。神庭的神殿，有一半是他带着矮人兄弟们挖出来的。
可现在，神庭要把他抓去修新神殿。他不干。"你个小矮子，你说什么？"监工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我说，"矮人把锤从腰里抽出来，往地上一顿，"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老汉走不动了，你们就抽他？他比你们爷爷都大。"监工笑了。他勒住马，从马上下来，走到矮人面前。"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监工说，"我是神庭派来的监工。我代表神恩。"
"神恩？"矮人冷笑，"你们的神恩就是抽老人？就是把壮丁抓走修神殿，把老弱扔在路边饿死？""你——""我什么我。"矮人往前一步，"老子在矿里挖了三十年的地。你们神庭的神殿，有一半是我们矮人挖出来的。现在你们翅膀硬了，翻脸就咬我们？"
监工的脸色变了。"来人。"他说。旁边几个监工围了上来。"把这个叛变的矮子，给我绑了。"几个监工扑上去。
那矮人也不慌。他抡起大铁锤，一锤一个。那锤子看着不大，砸在人身上像被牛撞了。两个监工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的监工停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凡人，敢打监工？在他们眼里，凡人就是牲口。牲口是不能还手的。
可这个矮人还手了。"你敢打人？"为首的监工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打人是什么罪？""什么罪？"矮人说，"老子今天就打了。你能怎么着？"
他把锤子往地上一顿。"叫你们的神人来。老子倒要看看，你们的神，是不是也只会欺负老人和孩子。"监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放在嘴里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传出去很远。半空中，一道金光落下来。一个金甲神人，落在了人群前面。他比那个监工高了两个头。他看着那个矮人，眼睛里全是冷漠。
那种冷漠，维达见过。霜巨人看凡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神看凡人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在他们眼里，凡人不是人。是草。是牲口。是可以随便踩死的东西。
"就是你，"神人说，"反抗神恩？"矮人握着锤子，看着那个金甲神人。他的手在抖。他刚才敢打监工，是因为监工是凡人。可这是神人。万古以来，凡人见了神人，只有跪的份。
他咽了口唾沫。可他没退。他退了，那个老汉就死了。他退了，这群人就还是牲口。他不能退。"神恩？"矮人说，"你们的神恩，就是把人当牲口使？"
神人没说话。他抬起了手。那只手上，凝聚着金光。那是神性。那是凡人碰一下就会死的东西。巴图握着锤子，站在那里。他的手在抖。可他没退。
他脚下的土被他踩出了两个浅坑。他不是不怕——他活了五十年，给神庭挖了三十年矿，对神的畏惧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可他身后是那个走不动路的老汉，是那几百个跟他一样被鞭子赶着的难民。他这一退，那些人就真的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他咬着后槽牙，把锤子在手里转了个花，锤头嗡地一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维达在后面看着。他本来不想管。他要去残洞，他没时间在这里耽误。石头拉着他的袖子，一个劲地摇头。"维达哥，别惹事。"石头小声说，"我们还有正事。"
维达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矮人。那个矮人比他矮两个头，拿着一把旧锤子，站在一个金甲神人面前。他在抖，可他没退。
他的手在抖。他的腿也在抖。可他就是没退。维达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巨人面前。他那时候七岁，连刀都拿不动。可他也没退。
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明明怕得要死，可就是不能退的感觉。因为身后有人。他甩开石头的手。"维达哥——"维达走了出去。
他走到那个矮人旁边，站定了。然后他抬起手。掌心里的凡火，烧了起来。那火是红的。在太阳下，不太显眼。可那个金甲神人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他认得这种火。神庭的通缉令上，画着一把火。那把火，值千里封地，三等神位。现在那把火，就在这个凡人的掌心里。
"你——"神人后退了一步，"你是逆火者？"维达没说话。他只是把那点火，攥得更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金甲神人，又后退了一步。
他是神人。万古以来，他从来没在凡人面前退过。可他现在退了。因为他掌心里的那把火。那把能烧神性的火。"你想干什么？"神人问。他的声音在抖。
维达看着他。"我不想干什么。"维达说。他走到那个矮人旁边，站定了。"我就是路过。"他说，"你们别在我面前杀人。"
"不然呢？""不然，"维达说，"我就烧你。"那神人看着维达掌心里的火。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化作一道金光，跑了。
那个监工也跑了。剩下的几个监工，跑得比兔子还快。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巴图站在那里，看着维达。
"你就是那个逆火者？"他问。"嗯。"巴图咧嘴笑了。"走吧。"他说，"我跟你走。"他把锤子往肩上一扛。
两个人，往南走。后面跟着石头，大木二木，阿蛮。巴图走在维达旁边，一边走一边看他掌心里的火。"你这火，"巴图说，"真能烧神？"
"能。""烧了几个了？"维达想了想。"一个金甲使者。"他说，"一支霜巨人军。六个金甲追兵。"巴图咽了口唾沫。
"厉害。"他说。他顿了一下。"以后，"他说，"算我一个。"维达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怕。"巴图说，"可我更怕一辈子被人当牲口使。"
他把锤子往肩上又扛了扛。"我打了三十年的铁。"他说，"我给神庭打了三十年的地基。现在我不想打了。""我想跟着你，烧他娘的。"
维达笑了。这是小枣死后，他第一次笑。他想起小枣。那个扎着红布辫子的小姑娘。她要是看见他现在这样，一定会说，维达哥，你笑起来真难看。
他在心里说，小枣，你看到了吗？我又收人了。这个人，拿锤子的，敢打神人。跟我们是一路人。五个人，继续往南走。
前面是落雁城。是残洞。是他们要走的路。他们只能一直往前走啊。绝不回头了。走吧，走吧，走吧。风从背后吹来，把他们的脚印很快抹平，像从来没人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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