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聚落里三十几个人,看着维达掌心里的火,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老张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那个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捂得更紧了。周老头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火。
"这就是……逆火?""这是凡火。"维达说。他把手举高了一点。火光照亮了整个空地。"你们跪了一辈子神。"维达看着他们,"你们求神保佑,求神赐福,求神别降罪。可你们看看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住石洞,穿破皮袄,冬天饿死人。神什么时候管过?""十年前那个雪夜,巨人屠村的时候,神在哪?"没人说话。
风从山坳里吹过,吹得火塘里的灰乱飞。"我七岁那年,村子没了。我一个人在雪地里爬了三天,靠这把火活下来。"维达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十年,我替你们打猎,替你们挡狼,替你们在暴风雪里出去找人。我什么时候求过神?"
"一次都没有。"他握紧拳头,火从指缝里喷出来。"我不跪神。""我也不跪人。"空地上安静了很久。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第一个站出来。她走到维达身边,站定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腿在抖。她才十四岁,她不知道跟维达走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维达哥是好人。好人不该被交出去。
"我跟着维达哥。"她说。她的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然后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老张的儿子,十八九岁,一直看维达打猎看了十年。他走到老张面前,低声说:"爹,我不走。"
"你——"老张的脸涨红了,"你疯了?跟着他是死路一条!""维达哥救过我的命。"年轻人说,"去年冬天我掉进冰河里,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他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
"那是他应该做的!他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他吃我们的?"年轻人笑了,"爹,这十年冬天,是谁把独角熊拖回来的?是谁在暴风雪里出去找走丢的羊的?是谁把自己的皮袄给了王奶奶的?"
老张说不出话了。又站出来三个人。一个是二十出头的汉子,叫大木。他弟弟二木跟在他后面,一句话没说,就站到了哥哥旁边。还有一个是个哑巴猎手,叫阿蛮。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顿。
一共五个年轻人,加上那个小姑娘,六个人,站到了维达身后。剩下的二十多个人,站在另一边。老张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那些人里,有维达救过的猎人,有维达给过肉的老人,有维达在暴风雪里背回来的孩子。现在他们都站在老张后面,没一个人说话。
"你们想清楚。"老张说,"跟着他,就是跟神庭作对。""跟神庭作对怎么了?"石头说,"我们跪了一辈子,跪出什么了?"
"至少能活。"老张说。"活着干什么?"石头说,"活着继续给神当牲口?"老张被儿子噎得说不出话。"跟着他,至少死得像个人。"那个年轻人说。
维达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六个人。他认识他们。都是这十年里一起活过来的。那个小姑娘叫小枣,老张的儿子叫石头,还有两个是兄弟,大木和二木,剩下一个是个哑巴猎手,叫阿蛮。
小枣的脸白得像雪。可她没退。石头的手在抖。可他把刀握紧了。大木二木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阿蛮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站到了维达旁边。
六个人。不多。可够了。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小枣的辫子吹得乱飞。她下意识往维达身边靠了半步,又赶紧站直了——她不想让人看出她怕。石头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都捏白了。大木二木兄弟俩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短刀往雪地里杵了杵,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阿蛮咧了咧嘴,冲维达比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手势。维达看懂了——那意思是,豁出去了。
维达看着这六个人。小枣才十四,他本来不该带她走。石头十八,是老张的独苗。大木二木兄弟俩,爹娘都死在了十年前那个雪夜。阿蛮是个哑巴,一个人在冻土上活了十年。
他们都是被神庭踩在脚下的人。现在他们站到了维达这边。"走。"维达说。他转身往聚落外面走。六个人跟在他后面。
老张在身后喊:"维达!你现在走,神人来了我们怎么说?"维达没回头。"就说我走了。"他说,"他们要是不信,那是他们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张。"他没回头,"你儿子跟我走了。你要是想他,就好好活着。等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躲着神庭了,我带他回来看你。"
老张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维达走了。六个人跟在他后面。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排成一行,越走越远。他走出聚落没多远,小枣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维达哥。"小枣的声音在抖,"那边……有人来了。"维达停下。他顺着小枣指的方向看过去。南边的雪地里,有一个人在走。
不是巨人。是个人。可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对。他走在雪上,雪面连个脚印都没有。他穿着一身金色的甲,在灰蒙蒙的冻土上,亮得刺眼。
那金甲是活的。上面的纹路在动。维达在灰岭的墓室壁画上见过这种金甲——九尊手下的正神。不是普通的巡山小神。是正经册封过的。
金甲神人。神谕刚降下来不到半天,神人就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神庭一直在盯着这片冻土。神谕只是个幌子。他们早就知道维达在哪了。
维达把小枣往身后一拉。"都站到我后面。"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等了十年。他终于又要和神打了。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七岁,连刀都拿不动。现在他十七了,他掌心里有火。
他想起那个黑甲巨兽。想起金甲熔化的味道。想起那个巨兽临死前说的话。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他身后还有六个人。
那个金甲神人越走越近。他在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俯视着他们。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和那个黑甲巨兽一样的金色。
他扫了一眼维达身后的六个人,冷笑了一声。"就这几个?"神人说,"万古以来,反抗神的凡人,我见多了。他们最后都跪在我脚下求饶。"
"逆火者。"神人开口了。声音像金属在摩擦,"跟我回神庭受审。"维达看着他。然后他抬起手。掌心的凡火,在金甲神人面前,烧得通红。
那火不大。可它是维达的。是他十年冻土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没退。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一步都没往后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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