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巨人的铁靴踏碎维达家木门的时候，他娘正把一碗热粥搁在桌上。七岁的维达还没反应过来，爹已经扑上来把他按到了桌底下。桌面是松木板的，缝里漏进一线天光，正好照在他娘那只盛粥的粗瓷碗上。
"别动。"爹的声音在抖。维达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木板。他闻到粥的香味，闻到爹身上皮子和汗的味道，还闻到另一种味道——血。
很多血。下一秒，木屋的顶被掀开了。雪灌进来，混着血腥味。维达从桌腿的缝隙里往外看——十几丈高的霜巨人站在村中空地上，冰甲泛着青白色的光，手里的战斧比他家整间屋子还宽。
不止一个。他数了数，七个。七个巨人，像七座会走路的冰山。没有理由。没有宣告。村里的老祭司前天还说，神庭最近降下恩旨，要护佑冻土百姓。老祭司说这话的时候，全村人还凑了祭品，对着金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维达现在知道恩旨是什么了。就是把全村人，一个不留地踩死。娘被一只大脚踩住了。维达看见娘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还伸向桌底的方向，像是想把他拉过去，护在怀里。
爹红着眼冲出去，攥着一把切肉的刀。那是他家最锋利的家伙，爹平时舍不得用，只有过年才拿出来切肉。刀还没碰到巨人的脚踝，就被一股寒气冻成了冰坨。
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桌底的方向。维达咬住了自己的手。他不敢哭。哭会出声，出声就会被发现。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和着雪水咽下去。
可村子太小了。三十几户人家，在巨人的铁靴底下像一窝蚂蚁。王婶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磕头，求巨人放过。一脚踏下去，连孩子带女人，连那片雪地，都没了。
李爷爷跪在祠堂门口，对着金宫的方向念经。他念了一辈子经，神从来没听过。这次也没有。一只手掌拍下来，祠堂连他一起，变成了泥。
哭喊声、骨头碎裂声、木屋倒塌声，混在暴风雪里，一点一点弱下去。隔壁铁匠老陈赤着膀子冲出来，手里抡着他打铁用的大锤，吼着让巨人偿命。大锤砸在巨人脚踝的冰甲上，溅起一蓬白霜。巨人低头瞥了他一眼，像看一只挡路的虫。一脚踩下去，铁锤、膀子、人，全陷进了冻土里。维达趴在桌底，看见那把老陈打了一辈子铁的锤子，从雪地里露出来半截，锤面上还沾着他的血和碎冰。
维达不知道自己在桌底下缩了多久。他听见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先是哭喊声没了，然后是骨头碎裂声没了，最后连木屋倒塌的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风。雪停了。他爬出来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没有站着的东西了。三十几户人家，六十几口人。现在只剩他一个喘气的。
爹娘的尸体就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爹保持着扑出去的姿势，娘的手还伸着，指尖离桌底只有半尺。雪落在他们脸上，一点一点，把他们盖成了两个小雪堆。
维达走过去，跪在爹娘中间。他先把爹的眼睛合上。爹的脸冻得硬邦邦的，脸上还沾着雪，沾着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
然后他伸手，把娘脸上的雪拂开。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方向。维达伸手，想把娘的眼睛合上。可他的手太小了，娘的眼皮已经冻硬了。
他试了三次，都没成功。"娘，我知道你不放心。"他小声说，"你放心，我会活着。"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胸口像被塞了一块冰，从里到外地冷。
他想起昨天晚上，娘还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爹说明天带他去看雪兔。明天没有了。他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久到雪又开始下。久到他的脚失去了知觉。久到远处传来了巨人收拾战场的脚步声，沉重地踩在冻硬的地上，一下一下。
他没有躲。他就那么跪着，看着那片天。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边。那里有一座金宫。悬浮在九重天之上，永远亮着，永远庄严。村里的老人说，那是神庭的所在，九尊在上面看着众生，赏善罚恶。
逢年过节，全村人都要对着金宫的方向磕头。爹磕了一辈子，娘磕了一辈子。他们相信，只要跪得够虔诚，神就会保佑他们。
现在神保佑他们了吗？维达看了很久。"你们看得见。"他的声音很小，像雪落在地上。"我爹娘跪了你们一辈子。你们看得见他们被踩死，一个都没来。"
风卷着雪，打在他脸上。他没躲。"王婶给孩子求一条命，你们不给。李爷爷念了一辈子经，你们不听。""那我以后，不跪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攥紧的右手心，猛地一烫。维达低头。一缕火苗，从他掌心里无中生有地蹿了出来。很小。比蜡烛大不了多少。可在这冰天雪地里，它烧得安安稳稳，一点都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维达盯着那点火，愣住了。他把手凑到嘴边。火光照着他的脸，暖的。那种暖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暖，是从他自己骨头里烧出来的暖。
"这是什么？"他喃喃。火没有回答他。只是在他掌心里，静静地烧着。他试着把手攥紧一点。火跟着旺了一分。他松开手指，火又小了下去。
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维达慢慢站起来。他赤脚踩在冻硬的雪上，怀里揣着爹那把冻硬的切肉刀，掌心托着一小簇火。
七岁的孩子，站在满村的尸体中间，身后是被踏平的家园，头顶是那座永远明亮的金宫。他爹用身体护住他的时候，他还活着。他娘到死都伸着手，想护他。
现在他们不在了。他一个人了。他看着掌心里的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冷。"你们有神火。"他对着天说，"我有这个。"
"我爹娘跪了你们一辈子，你们没给过他们一天好日子。""那从今天起，我不跪了。""等着。"他把拳头攥紧，火从指缝里透出来，把他的手映得通红。
远处的金宫，在雪后初晴的天幕上，依旧巍然。没有人注意到冻土上这点微不足道的火光。可是——就在维达掌心凡火亮起的那一瞬，九重天之上，金宫最深处的一座殿宇里，一双闭了万古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皱了皱眉。"……凡火？"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万丈深潭。万古的沉寂，被一个冻土上的七岁孩子，打破了。
这个孩子不知道，他这一把火，会烧掉九界万古的天。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