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反将一军
第三天下午,正厅里正热闹。
苏晚晴陪着令仪在沙发上玩,沈临川窝在另一头打游戏,王婶端着果盘进进出出。八仙桌上那面'镇宅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铜面锃亮,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摆件。
令仪手里攥着一枚铜钱,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妹妹,你玩钱呢?"沈临川探头看了一眼,"哥兜里有钢镚儿,给你几个,玩大的。"
"不要。"令仪头也不抬,"本宫就玩这枚。"
她说着,手一滑,铜钱"叮"一声滚下沙发,骨碌碌滚到八仙桌脚下。令仪跳下沙发,追着铜钱跑过去,弯腰去捡。
她够到铜钱,直起身的时候,胳膊肘"恰好"带到了桌角上那面罗盘。
铜盘"哐当"一声,从桌上摔下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崩成两半。
满屋子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正厅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曼云。她坐着轮椅,正端着茶,听见响声,手里的茶杯顿住了,目光落在碎成两半的罗盘上,停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一个摆件,碎了就碎了。仪宝没伤着吧?"
她说着"没伤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的碎片,像是在确认什么。
"呀!"令仪愣在原地,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罗盘,眼眶瞬间红了,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本宫,本宫不是故意的!本宫就捡个钱!"
她哭得又委屈又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任谁看了,都狠不下心责怪。
苏晚晴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搂住她:"没事没事,摔了就摔了,一个破摆件,值什么!仪宝别哭!"
沈临川也赶紧把游戏一扔,蹲过来哄:"妹妹别哭,哥再给你买一个,买十个!"
王婶在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罗盘,又看了一眼令仪哭得通红的小脸,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装作收拾碎片。
沈望岳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一地碎片,又看见哭成一团的令仪,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爸,是我不小心。"苏晚晴把令仪护在怀里,"仪宝捡东西,碰倒了桌上的摆件。小孩子家家的,不是故意的。"
沈望岳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令仪。令仪缩在苏晚晴怀里,抽抽噎噎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太爷爷,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本宫不是故意的。"
"行了。"沈望岳摆摆手,声音缓下来,"一个物件而已,碎了就碎了。仪宝别哭了,让王婶给你切块蛋糕去。"
"哎!"王婶赶紧应声。
一场风波,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当天傍晚,沈家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乌先生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他进了正厅,目光先落在八仙桌上。桌上空了,那面罗盘,不见了。
"沈老爷子。"他笑着开口,"那面镇宅盘,挂得可好?"
"碎了。"沈望岳淡淡地说,"小孩子淘气,碰掉了。摔就摔了,回头我再寻个摆件放那儿。"
乌先生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碎了?"
"碎了。"令仪从苏晚晴身后探出脑袋,眼睛还红着,怯怯地补了一句,"乌先生,对不起,本宫不是故意的。本宫回头,赔你一个。本宫让巷口的爷爷,给本宫打一个一模一样的。"
乌先生的目光,落在令仪脸上,停了半秒。
"巷口的爷爷?"他笑着问,"小小姐,说的是哪位?"
"就是巷口摆摊算卦的袁爷爷!"令仪脆生生地说,"他什么都会!本宫让他帮本宫赔你一个!"
乌先生的笑容,微微一敛。
他没接话,只转头看向沈望岳:"沈老爷子,那面盘,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碎了虽可惜,倒也不打紧。只是这宅子,还得有个镇宅的东西才好。过几日,我再送一面来。"
"不必了。"沈望岳摆摆手,"一个摆件而已,不劳乌先生费心。"
乌先生还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老爷子说得对,这宅子,不兴再摆那些物件了。"
众人循声望去。
门口,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慢悠悠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破布包,身后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正是令仪身边的王婶。
"袁爷爷!"令仪眼睛一亮,跑过去拉住老头的袖子,"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让爷爷给你打个罗盘赔人家吗?"袁半仙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头,"爷爷寻思着,光打盘子不行,得先看看你家这宅子的气,才知道该打什么样的。"
他进了门,也不跟乌先生打招呼,背着手,在正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八仙桌旁站定,低头,看着地上碎盘残留的一角。
"哟。"袁半仙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对着光看了两秒,眉头一挑,"这盘子,做得倒是讲究。只可惜,盘底这道纹路,画反了。"
乌先生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
"老先生。"他笑着开口,"这话怎么说?"
"你看。"袁半仙把碎片递到他眼前,指着上头一道极浅的刻痕,"镇宅盘,讲究的是'纳气',盘底的纹路该往里收。你这道纹,是往外放的。往外放的纹路,不是镇宅,是抽气。这盘子要是真挂上一年半载,这宅子的气运,怕是得被抽走一半。"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沈望岳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他看向乌先生,又看向袁半仙,最后落在令仪脸上。
令仪站在袁半仙身边,眨着大眼睛,一脸"本宫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
"乌先生。"沈望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这位老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乌先生站了片刻,笑了。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可眼底,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老爷子明鉴。我那片盘,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纹路是祖上定的,我一个小辈,不敢改动。这位老先生说的'抽气'之说,我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头一回听说,不妨多听几回。"袁半仙把那片碎盘往桌上一放,笑呵呵地看着他,"乌先生要是想学,巷口摊子上,茶水管够。"
乌先生看着他,两双眼睛隔着半个厅堂,无声地对上。
过了片刻,乌先生先移开目光,笑了一下:"老先生好眼力。我年轻时候,倒是听人讲过,观星阁的袁守一,看宅望气是一绝。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乌先生客气。"袁半仙拱了拱手,"老头儿就是个摆摊算卦的,混口饭吃。比不得乌先生,道行深,走的路子也广。"
"各凭本事吃饭罢了。"乌先生点点头,又看向沈望岳,"沈老爷子,今日多有打扰。那面盘的事,回头我再寻一面真正的镇宅物件送来,算是赔礼。"
"不必了。"沈望岳淡淡地说,"乌先生的心意,老夫领了。这宅子,往后不劳乌先生费心。"
乌先生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站在门口,沉默了足足三秒,才拱了拱手:"告辞。"
过了几秒,乌先生收回目光,冲沈望岳拱了拱手:"老爷子,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那位老先生说得对,我这盘,兴许真有些讲究没参透,改日再来请教。"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小小姐,你那枚铜钱,玩得可还好?"
令仪心里一凛,脸上却挂着天真:"好玩!本宫可喜欢了!"
"喜欢就好。"乌先生笑了笑,抬脚走了。
他走后,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望岳看着袁半仙,看了半晌,开口:"这位老先生,怎么称呼?"
"姓袁,巷口摆摊算卦的。"袁半仙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老爷子要是有空,欢迎去摊上喝碗馄饨。"
沈望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可令仪看见,太爷爷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令仪趴在床上,捏着那枚铜钱,想着乌先生临走前那句话,心里有点发沉。当天傍晚,沈鹤洲回来,听苏晚晴说了白天的事,沉默了很久。他走进书房,沈望岳正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
"爸。"沈鹤洲关上门,"那个乌先生,不简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望岳合上书,"那面盘,有问题。那个袁老头,也不是一般的算卦先生。"
"那仪宝她,掺和进来,会不会有危险?"
"仪宝比你聪明。"沈望岳说,"她这一出戏,唱得好。往后这家里,谁也不许再提仪宝是'野孩子'这三个字。她,是沈家的凤凰。"
沈鹤洲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半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令仪趴在床上,捏着那枚铜钱,想着乌先生临走前那句话,心里有点发沉。
"他知道了。"她轻声说,"他知道是本宫砸的盘。"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窗帘哗啦作响。
令仪正要拉上窗,余光瞥见,街对面那盏路灯下,停着一辆车。车窗半开,一个深灰色的影子,正坐在车里,朝她这边,静静地看着。
令仪手一顿,拉上窗帘,退后半步,心口突突地跳。
好一会儿,她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摸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白。
"师父说,不慌。"她闭上眼,轻声念,"本宫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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