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浸了水的黑布,把云梦泽的芦苇荡盖得严严实实。
林沉回到船上的时候,苏清月已经把船重新藏进了芦苇丛深处。这片芦苇荡密得连月光都漏不进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啼叫。林晚已经睡熟了,阿七的舱里亮着一盏油灯,他人不在,但油灯是留给他自己的。
“他还没回来?”林沉问。
“回来了。”苏清月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回来的,说渔家帮那边有动静。我让他先睡,明早再说。”
林沉点了点头,在船头坐下来。他没有进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芦苇荡深处。
苏清月在他旁边坐下:“你在等谁?”
“等一个跟了我们一路的人。”林沉说,“从岳阳楼出来就跟着,脚步很轻,是个练家子。我让他跟着,就是想看看,他能跟到什么时候。”
“你不怕他是来杀你的?”
“要杀,在岳阳楼里就杀了。”林沉说,“他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看的。看了,好回去报信。”
“那你为什么还不睡?”
“我在想,他什么时候动手。”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也坐在船头,短剑横在膝上,替他守着夜。
芦苇丛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水声,偶尔几声水鸟的低鸣。
过了小半个时辰,苏清月忽然低声说:“他动了。”
“嗯。”
“他刚才在东南面,现在挪到了西面。”苏清月说,“他绕了个圈子,是想从背风的方向摸过来。”
“背风的方向,声音传得远。”林沉说,“他是老手。”
“老手还让你发现了他?”
“他不是让我发现的。”林沉说,“是我让他发现的。”
苏清月一怔:“你故意的?”
“嗯。”林沉说,“我白天在岳阳楼里,就看他在打量我了。出了楼,他一路跟到芦苇荡。他要是只踩点,看一眼就走了。他一路跟到这儿,还换了三个位置,他不是来踩点的,是来办事的。”
“办什么事?”
“杀我。”林沉说,“林掌柜让他来的。林掌柜怕我把假图的事张扬出去,所以让他来灭口。”
“那你为什么不先下手?”
“等他先动手。”林沉说,“他先动手,我废他,是自卫;我先动手,他回去一说,就是林沉无故伤人。江湖上,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命还值钱。”
苏清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变了。”
“变了吗?”
“嗯。”苏清月说,“以前的你,不会想这么多。”
“以前的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林沉说,“现在我带着你们,想不多,不行。”
夜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水腥味。远处的水面上,偶尔有几点渔火明明灭灭,像是谁的眼睛。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踩在湿泥上,刻意压着步子,但还是骗不过林沉的耳朵。
林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脚步声近了。
近到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
刀光暴起!
一道黑影从芦苇丛里窜出来,手里一柄长刀,刀锋借着月色劈向林沉的脖子。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点花哨,是杀过人的刀。
林沉没有躲。
他依然坐在那里,只是偏了一下头。刀锋贴着他的耳廓劈空,“唰”地一声斩断了身后的几根芦苇。
那黑影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锋一回,改劈为削,横着斩向林沉的咽喉。这一刀,比第一刀更狠,他知道林沉能偏头躲开第一刀,所以第二刀封住了他所有躲避的方向。
但就在他变招的瞬间,林沉动了。
他依然没有站起来。他只是腰身一拧,整个人向后仰去,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削过,削断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黑影一刀落空,第三刀已经跟上,刀锋下压,直劈林沉的面门。
三连斩。
第一刀,封;第二刀,锁;第三刀,杀。
这是杀过人的刀法,三刀一气呵成,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林沉的目光,在三刀落下的瞬间,终于亮了一下。他不再躲了。他抬手,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刀锋。
“铛”
刀锋被他夹在指间,纹丝不动。那黑影挣了两下,挣不动,心头大骇,正要弃刀后退,林沉的手指一拧。
“咔嚓。”
长刀断成两截。
黑影借着断刀之势后跃,落在三丈外,握着手里的半截断刀,死死盯着林沉。月色下,能看清他的脸,左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的刀疤,正是岳阳楼里那个腰缠黑布刀的瘦长个子。
“疤脸陈。”林沉缓缓站起来,“林掌柜让你来的?”
疤脸陈没有回答。他握着半截断刀,盯着林沉,忽然开口:“掌柜的说,让你滚出云梦泽。你要是不滚,就让你躺着出去。”
“哦。”林沉说,“那你打算让我怎么躺着?”
疤脸陈没有说话。他忽然低吼一声,断刀一甩,刀柄脱手,直射林沉面门。同时他整个人扑上来,右拳带风,砸向林沉太阳穴。
这一下又快又狠,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林沉侧身避开断刀,右手一翻,五指如铁钳,扣住了疤脸陈的手腕。疤脸陈的拳头停在离林沉太阳穴三寸的地方,再也砸不下去。
“咔吧。”
一声脆响。疤脸陈的右臂,从肘关节处,被硬生生拧脱了臼。
疤脸陈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喊。他左手一翻,从腰后拔出一柄短匕,反手扎向林沉的腰。
林沉早有准备。他侧身一让,左手抓住疤脸陈的手腕,往下一压。
“咔吧。”
左手腕也脱了臼。
两柄匕首都掉在地上。疤脸陈双臂无力地垂着,像两根断了的船桨。他后退两步,靠在芦苇丛边,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满是凶光。
“有本事……杀了我。”
林沉看着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断刀,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疤脸陈脚边:“我不杀你。”
疤脸陈一愣。
“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林沉说,“他给的图,我收下了。他布的局,我也收下了。让他等着,云梦泽这潭水,很快就该浑了。”
疤脸陈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踉跄着爬起来,往芦苇荡里退去。退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沉一眼。
“掌柜的说……那图是假的。”疤脸陈的声音沙哑,“你走不出去的。”
“我知道是假的。”林沉说,“假的,也有假的走法。”
疤脸陈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疤脸陈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里,过了很久,脚步声才完全听不见了。
林沉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是好刀,百炼钢打的,刀柄上缠着黑布,布上沾着陈年的油渍,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林掌柜的刀。”他低声说,“好刀,可惜跟错了人。”
他把断刀扔回地上,拍了拍手,没有立刻回船。他站在芦苇荡边,看着疤脸陈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回去了,林掌柜就知道我没死。”林沉说,“他知道我没死,就会想第二招。他第二招,会用在哪?”
“岳阳楼里,还有他的人?”苏清月问。
“有。”林沉说,“我白天在楼里,看见至少三个人,眼神不对。他们是林掌柜留在明面上的眼睛。我要是再进岳阳楼,他们会认出我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进了。”林沉说,“让他来找我。”
“他来找你?”
“嗯。”林沉说,“我废了疤脸陈,又拿了他的假图,他一定坐不住。他坐不住,就会派人来探我的底。他派人来探,我就知道他的下一手棋,落在哪儿了。”
苏清月这才从暗处走出来。她手里握着短剑,一直没出手。她看了林沉一眼:“你留了他一条命。”
“他不该死。”林沉说,“他是林掌柜的刀,刀是听人使唤的。要算账,找握刀的人。”
“但他会回去报信。”
“就是要他回去报信。”林沉说,“他回去,林掌柜就知道两件事:第一,那图没骗住我;第二,我不好惹。他知道了这两件事,就会重新打算盘。人一打算盘,就会犯错。”
苏清月想了想,说:“你这一手,比杀了他还狠。”
“不狠。”林沉说,“留着一条命,让他到处说‘林沉废了疤脸陈的胳膊’,比杀了他管用。江湖上的人,最信这个。”
两人回到船上。鬼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船舱口,手里攥着一包药粉:“要不要给你配点金疮药?你那两根手指,夹刀夹得不疼?”
“不疼。”林沉活动了一下手指,“练过。”
“练过夹刀?”鬼医斜眼看他,“你练的这是哪门子功夫?”
“断魂崖底,没吃的。”林沉说,“用手夹过三年的鱼。鱼比刀滑。”
鬼医:“……”
苏清月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船上的灯,一直亮到天快亮。
林沉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却没有睡。他在想林掌柜的事,在想假图的事,在想接下来的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七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舱里出来,看见林沉坐在船头,又看见地上那半截断刀,吓了一跳:“少爷!这刀!这刀哪儿来的?!”
“昨晚有人送来的。”林沉说,“趁你睡觉的时候。”
“送刀?!谁这么大半夜送刀?”
“一个疤脸的。”林沉说,“来杀我的。”
阿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杀……杀你的?!他他他人呢?!”
“走了。”林沉说,“我把他两条胳膊卸了,让他回去报信了。”
阿七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林沉,又看了看那半截断刀,结结巴巴地说:“少爷……你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沉说,“就是手有点酸。”
“那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不用。”林沉说,“过来,看看这张图。”
阿七这才注意到林沉面前摊着的那张羊皮纸,凑过去,看了两眼:“少爷,这图能走吗?”
“能走。”林沉说,“但走不到北岸。”
“啊?”
“你看这条红线,”林沉指着图上的红线,“画得特别粗的这一段,叫‘回水湾’。水路图上,标注越仔细的地方,越是有人做过手脚。我让鬼医看了,鬼医说回水湾那片水,水下全是暗桩,渔船进去都得翻。”
“那林掌柜是骗我们?”
“骗是骗了,但骗得不高明。”林沉说,“他画一条假路,是想让我走那条路,好落在他的局里。但他忘了一件事,云梦泽,不是他林掌柜一个人的云梦泽。”
“那是谁的?”
“是渔家的。”林沉说,“这泽里每一寸水路,渔家人闭着眼睛都知道。林掌柜的假图能骗外人,骗不了渔家帮。”
阿七眼睛一亮:“那咱们去找渔家帮!”
“已经去了。”林沉说,“昨晚你回来之前,我去了一趟。”
“啊?那我昨晚……”
“你昨晚睡了。”林沉说,“睡得挺香,还打呼噜。”
阿七:“……”
“渔家帮那边,”林沉顿了顿,“帮主想见我。他让渔家的船,今天午时,在泽心岛等。”
“泽心岛?”阿七问,“那是什么地方?”
“渔家帮的地盘。”林沉站起来,“走,带上药箱。鬼医,你那治老寒腿的药,配好了没有?”
“配好了。”鬼医从舱里拎出一只药篓,“治老寒腿的,治风湿的,治蛇咬的,都配了。渔家帮在泽里打渔,最缺的就是药。”
林沉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他转身,正要下船,忽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岳阳楼的方向。
晨光里,岳阳楼的飞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蹲在水边的鸟。
“林掌柜,”林沉低声说,“你画假图害我,我废你一条刀。这一局,算平。下一局”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该我落子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